第80章 归宋(三)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自皇帝赵瑗迁驻于此,竖起那杆“直捣黄龙”的赤金大纛,整座城池便如同巨大的熔炉,蒸腾着复仇的烈焰与中兴的热望。
街巷间,工匠打制兵刃的铿锵声、新卒操练的呼喝声、运粮民夫的号子声日夜不息,汇成一股不屈的洪流。
这日午后,一名骑士浑身浴血,以惊人的速度冲破层层哨卡,直抵襄阳北门。他高举着一枚染血的铜符,嘶哑的喉咙迸发出石破天惊的呐喊:
“李世辅生擒金酋撒离喝!南归在即!”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行在!
“李世辅?可是那绥德军的好汉?”
“生擒撒离喝?天爷!那可是金贼的右监军!”
惊呼声、议论声、瞬间席卷了街巷。人群自发地涌向北城门,翘首以盼。城楼上,值守的军士们挺直了腰杆,眼神炽热地望向北方官道,仿佛要将那地平线烧穿。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将城楼那面猎猎作响的“直捣黄龙”大纛染成耀眼的金色时,北方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几个艰难移动的黑点。
近了,更近了。
当先一骑,马背上伏着一个血人。明光铠破碎不堪,被暗红发黑的血污和尘土糊得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凝结的血痂,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正是李世辅!
他身后,是相互搀扶、同样伤痕累累的雷灿、刘五和仅存的两名兄弟。刘五大腿上裹着渗血的布条,几乎是被赵虎架在马背上。
最后那匹驮马的背上,横着一个被捆成粽子、堵着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身躯,正是昏迷不醒的完颜撒离喝!
“是李将军!”
“他们回来了!”
“还抓了个大金酋!快看!”
城上城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冲云霄,连汉水的波涛似乎都为之澎湃!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几个浴血归来的身影上,充满了震撼、崇敬与狂喜。
早有准备的御前班直亲军迅速上前,接过俘虏,搀扶伤员。几名御医提着药箱,疾步奔向李世辅等人。
“李将军!”为首的御医看着李世辅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伤口,以及身上数不清的大小创伤,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颤,“快!担架!将军伤重,需即刻…”
“不必!”李世辅猛地一挥手,动作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斩钉截铁,“此身残躯,尚能行走!面君之前,岂能躺卧!”
他推开欲搀扶的军士,深吸一口气,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挺直了那血迹斑斑却依旧如标枪般笔直的脊梁,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行宫大殿走去。
每一步踏下,都在红毡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沿途军民,无论官吏士卒还是贩夫走卒,无不屏息肃立,目光追随着那个浴血前行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言的震撼与由衷的敬意。只有他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行宫前,丹陛高耸。年轻的皇帝赵瑗早已率文武重臣迎候在此。他一身赭黄戎服,外罩玄色大氅,并未戴冠,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气,眼神如电,紧紧盯着那个一步步踏上丹陛的血色身影。
李世辅终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距离御阶数步之遥处停下。他身上的血腥气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世辅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叉手,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丹陛之上!膝盖撞击地砖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罪臣…李世辅…”他的声音因伤痛和长途跋涉而极度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于延安生擒金国元帅右监军完颜撒离喝…归…归复汉家!献俘阙下!”
话音落下,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却被他以刀拄地,硬生生撑住!那柄厚背斫刀,刃口崩裂,布满暗红的血痂,刀尖深深插入地砖缝隙,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整个行宫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拂过殿角铁马的叮当声,以及李世辅粗重压抑的喘息。
赵瑗看着阶下那个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将军,看着他身后同样伤痕累累的寥寥数人,看着丹陛上那一路触目惊心的血脚印,年轻帝王眼中似有晶莹的水光闪动,最终化为一片深沉如海、炽热如火的激赏与痛惜!
他猛地一步跨下丹陛,竟不顾帝王威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世辅面前。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赵瑗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李世辅那沾满血污、冰冷而粗糙的手!
那双手,握惯了刀柄,布满了厚茧与新伤,此刻在年轻帝王温热有力的掌握中,竟微微颤抖起来。
“李卿!”赵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殿前广扬:“朕…看到了!朕看到了这满身的伤!看到了这一路的血!看到了卿家…九死不易的赤胆忠心!”
赵瑗握着李世辅的手,缓缓抬起,目光扫过阶上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万千军民,声音激越昂扬:
“这身上的每一道伤,皆是卿为我大宋刻下的功勋碑!这脚下的一路血印,便是卿南归报国最赤诚的丹书!卿家满门忠烈,父陷敌营而志节不屈!今日生擒金酋,壮我国威,雪我国耻!此功,彪炳日月!此心,天日可表!”
赵瑗猛地转身,语调转寒:“将完颜撒离喝,押上来!”
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撒离喝,像一摊烂泥般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班直侍卫拖拽上前,重重掼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赵瑗的目光如同万载寒冰,钉在撒离喝身上:“老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我大宋的忠臣!看看我汉家的脊梁!你以为,拘押忠良之父,便能折断我汉家儿郎的骨气?屠戮忠义之家,便能吓破我大宋军民肝胆?做梦!”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传朕旨意!将此獠打入天牢,严加看管!待他日王师北定,喋血虏廷,朕要亲手砍下兀术与此贼的头颅献祭太庙,告慰我靖康以来万千殉国英灵!祭奠李卿…满门忠烈!”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岁!”群情激愤,山呼万岁之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宫城,久久不息!
赵瑗再次转向李世辅,眼神中带着深沉的温煦与郑重:“李卿忠勇贯日,功在社稷!朕赐卿新名——显忠!彰卿赤心昭昭,光耀后世!”
“显忠…”李世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浑浊的血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落下。显忠!彰显忠诚!这是对他,对他李家满门,最至高无上的褒奖与铭记!
赵瑗的声音更加清晰有力,如同金玉交击:“按朕登基诏书当授李显忠,开国彭城郡公!食邑三千户!实封八百户!晋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掌御营精锐,襄助朕整军经武,克复神州!”
侍卫马军司!这是天子近卫,御营精锐的主帅之一!位高权重,非心腹重臣不可当此任!这份信任,重逾泰山!
“臣…”李显忠(李世辅)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间,最终只化作一句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吼,他深深拜伏于地,额头重重叩在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臣李显忠,谢陛下天恩!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愿为陛下前驱,为我大宋…杀尽胡虏,复我河山!”
声震殿宇,气冲霄汉!
赵瑗亲手将他扶起,目光灼灼,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与并肩而战的豪情。
册封已毕,御医们再也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小心翼翼地将几乎脱力的李显忠扶上早已备好的软榻。李纲、赵鼎等重臣亦上前殷切慰问。李显忠强撑着精神,目光却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李卿可是在寻令尊音讯?”赵瑗看出了他的心思,神色一黯,低声道,“延安血战突围后,金贼震怒…李老将军…宁死不屈,阖家…阖家二百余口…皆…皆已殉国!”
李显忠浑身剧震,刚刚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汩汩渗出,染红了雪白的绷带。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延安的方向,眼中那刚刚升起的、属于“显忠”的荣光,瞬间被无尽的悲痛与血色淹没!
父亲那日诀别时挺直的脊梁、那沉静如深潭的目光,清晰得如同昨日!
“父…亲…”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从他喉间溢出。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硬生生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嚎啕咽了回去!唯有那赤红的双目中,血泪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冲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埃。
李显忠挣扎着,推开搀扶的御医,再次朝着北方延安的方向,缓缓地、艰难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他挺直了脊梁,如同父亲那般,挺得笔直。
头颅深深叩下,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父亲…”他嘶哑的声音,带着血与火的淬炼,在空旷的殿前低徊,唯有近前的皇帝赵瑗和几位重臣方能听清,“…儿…终为宋臣!儿名…显忠!您…听见了吗?”
寒风卷过宫阙,吹动城头那杆“直捣黄龙”的赤金大纛,猎猎作响,声震长空。那旗帜在朝阳下,红得如同烈士的鲜血,也如同这片土地终将迎来的、涅槃重生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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