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团聚

  1981年的春节前夕，杨秀珍站在家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身上那件藏蓝色的棉袄，粗糙的双手交叠在围裙前，指节因常年劳作而微微变形。
  ＂妈！外头冷，您进屋等吧！＂老二罗建华从屋里探出头来，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罗慧。小丫头穿着红彤彤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边，像个喜庆的小福娃，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爸爸的耳朵。屋内飘出炖肉的香气，混合着新蒸的馒头味道，年味十足。
  杨秀珍摇摇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再等等，你哥说今天中午到，这都几点了...＂她话还没说完，眼睛突然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街口，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提着大包小包往这边走，旁边跟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手里牵着个活蹦乱跳的小男孩。
  ＂来了来了！＂杨秀珍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忙不迭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外走去。＂奶奶！＂小男孩眼尖，远远地就认出了杨秀珍，撒开妈妈的手就往前冲。他穿着崭新的蓝色棉袄，戴着毛线织的雷锋帽，小脸被寒风吹得通红，却掩不住兴奋。身后背着的绿色小书包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心爱的小人书和木头手枪。
  ＂哎哟我的小军军！＂杨秀珍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孙子，差点被冲得坐在地上。她捧着罗军冻得冰凉的小脸，左看右看，＂长高了，也胖了！这脸蛋红扑扑的，跟苹果似的。＂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包着油纸的水果糖，塞进孙子手里。
  罗建国和刘芳芳紧跟着走过来，两人手里都提着年货。罗建国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精神，他笑着喊了声＂妈＂。刘芳芳穿着时兴的红色呢子大衣，烫着时髦的卷发，脖子上围着一条米色围巾，也笑着喊了声＂妈＂。她手里除了行李，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西凤酒和几盒点心。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杨秀珍一手牵着罗军，一手就要去接刘芳芳手里的东西，＂芳芳啊，路上累了吧？坐了几小时车？＂她的目光在儿媳脸上逡巡，注意到刘芳芳眼下淡淡的青色。
  刘芳芳连忙避开婆婆的手：＂不用不用，妈，我自己来就行。＂她看了眼婆婆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撑起了这个家，带大了两个儿子跟一个女儿，现在又要帮忙带孙女。她心里一热，轻声道：＂路上还好，就是转车等了两个小时，军军都等急了。＂
  屋里，秦晓兰已经烧好了热水，见大家进来，忙不迭地倒茶。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嫂子路上辛苦了。＂秦晓兰把茶杯递给刘芳芳，又弯腰对罗军说，＂军军，还记得婶婶不？＂
  罗军眨巴着大眼睛，喊了声＂婶婶＂，目光却被罗红英怀里的罗慧吸引住了。小丫头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哥哥，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姑姑的衣服，嘴里吐着泡泡。
  ＂妹妹！＂罗军惊喜地叫道，挣脱奶奶的手就凑了过去，＂我能抱抱妹妹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大人们都笑了。罗建国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可以抱，不过你得抱稳点，别把妹妹摔了。＂他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露出里面的绿色毛衣，那是刘芳芳去年织的。
  ＂我力气大，不会摔妹妹的！＂罗军挺起胸膛，像个小男子汉似的伸出双手，惹得大家又是一阵笑。
  杨秀珍把水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建国，你们准备在家待多久时间？＂她边说边从五斗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自家炒的瓜子花生。
  罗建国喝了口热茶，舒了口气：＂妈。这次我探亲假一个月，在这边待半个月，然后去芳芳家一趟，我小舅子刘晓辉要结婚了。＂他说着看了眼妻子，刘芳芳正帮罗军调整抱妹妹的姿势，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真的？那太好了！＂杨秀珍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向刘芳芳，＂芳芳你二弟要结婚啦，到时候我跟你们一起去？＂她掰着手指盘算，＂得准备点啥贺礼，咱家还有两床新被面...＂
  刘芳芳笑了笑：＂行啊妈，您跟我们一起去。我妈老念叨您呢，说好久没见了。＂她看着儿子小心翼翼地抱着小妹妹，罗慧居然不哭不闹，反而好奇地抓着哥哥的衣领，这画面让她心里软成一片。
  ＂亲家母身体还好吧。＂杨秀珍拍拍儿媳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连忙把热茶杯塞进她手里。
  ＂还行，我二弟结婚，我妈可高兴了。＂刘芳芳说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逗弄罗慧的罗军，眼神柔软下来，＂二弟媳妇，听我妈说也是个勤快的，在供销社上班。＂
  ＂妹妹喜欢我！＂罗军兴奋地宣布，＂妈妈，我们把妹妹带回家好不好？我可以照顾她！＂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着罗慧的背，小丫头居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童言无忌的话语让屋里爆发出一阵笑声。罗建华故意板着脸：＂那可不行，妹妹是我们的宝贝，怎么能让你带走？＂他伸手假装要抢回女儿，逗得罗军直往妈妈身后躲。
  ＂可是...可是...＂罗军急得小脸通红，＂我可以把我的玩具都给妹妹！还有我的小人书！＂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小人书，封面上孙悟空正举着金箍棒，色彩鲜艳。
  刘芳芳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突然一酸。罗军从小就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每次都特别黏大院其他小孩。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一个念头在心底闪过——也许该给军军添个弟弟或妹妹了。
  杨秀珍似乎察觉到了儿媳的心思，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芳芳啊，你们路上饿了吧？我蒸了包子，还热乎着呢，先垫垫肚子，晚上咱们包饺子。＂她起身往厨房走，刘芳芳跟着婆婆进了厨房帮忙。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煮着骨头汤，香气四溢。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蒜头，角落里堆着白菜萝卜，案板上摆着和好的面团，一派丰足的年节景象。后窗上贴着崭新的窗花，是一只昂首报晓的大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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