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不一样的婆婆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铁锅底部，将杨秀珍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厨房里弥漫着炖肉的香气，混合着蒸笼里飘出的面香，勾得人食指大动。刘芳芳站在厨房门口，鼻腔里充斥着这久违的味道。
  ＂妈，我来帮您。＂她迅速挽起袖子。目光扫过灶台时，她注意到那碗特意放在保温处、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肉块均匀地裹着琥珀色的酱汁，上面还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这显然是婆婆知道他们要回来，特意准备的。
  杨秀珍正往蒸笼里码包子，听到儿媳的声音，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刚到家，歇会儿。红英帮我就行。＂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芳芳，你又要读书又要带孩子，别太累着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刘芳芳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她原以为婆婆会借着罗军的话头催她再生一个，没想到开口却是关心她的身体。
  ＂妈，我...＂刘芳芳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上个月母亲打来的电话，又是老生常谈：＂你都快三十二了，再不生二胎就晚了。罗家就军军一个孙子，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着急...＂可现在，婆婆布满老茧的手正熟练地翻动着蒸笼里的包子，连看都没看她的肚子一眼。
  杨秀珍了然地笑笑，掀开锅盖，白雾腾地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鼓胀的肉包子，盛在青花瓷碗里递给儿媳：＂趁热吃，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见刘芳芳接过碗，她又往碗里滴了两滴香油，＂妈是过来人，知道你们年轻人的难处。现在政策变了，生活压力大，养一个孩子都够呛。＂
  刘芳芳捧着热乎乎的碗，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包子皮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汁浸透了底部，在碗底积成一小汪金黄的油。
  ＂当年我生建国的时候，＂杨秀珍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连鸡蛋都吃不上，月子里就着咸菜喝稀粥。现在日子好了，可你们开销也大。＂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几十年的风霜，＂我懂。＂
  一滴热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刘芳芳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衣角。客厅里突然传来罗军兴奋的叫声和罗慧咯咯的笑声。她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八岁的罗军正跪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个红漆拨浪鼓逗着妹妹玩。小丫头穿着大红棉袄，活像个年画娃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藕节似的小手小脚在空中乱蹬。
  ＂看军军多喜欢妹妹。＂秦晓兰不知何时站在了刘芳芳身边，手里剥着蒜，蒜皮雪花般落在围裙上。
  刘芳芳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是啊，他在家里没伴儿，知道婶婶生了妹妹后，整天就盼着放假回来。＂她想起临行前儿子往行李箱里塞玩具的情景——小汽车、积木、甚至他最宝贝的模型，说要全部带给妹妹玩。
  ＂嫂子...＂秦晓兰犹豫了一下，蒜瓣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婆婆从来没催过你们再要一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刘芳芳摇摇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有，一次都没有。＂她想起结婚九年来的点点滴滴，婆婆从未像其他老人那样，把＂多子多福＂挂在嘴边。就连罗军出生时，婆婆也只是抱着襁褓中的孙子说：＂一个就够了，好好培养。＂
  秦晓兰露出惊讶的表情，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在地上：＂我娘家那边，生了女儿的媳妇哪个不被催着再生？我表姐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婆婆整天没个好脸色。＂她朝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努努嘴，＂还是咱妈好。＂
  ＂咱妈不一样。＂刘芳芳说着，目光落在正在揉面的杨秀珍身上。老太太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但揉面的力道依然稳健，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柔韧的声响。阳光透过厨房的玻璃窗照进来，给她灰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
  傍晚时分，全家人开始为年夜饭忙碌起来。男人们负责贴春联、挂灯笼，罗建国踩着凳子往门楣上贴＂福＂字时，还不忘故意贴倒，引得罗军大呼小叫：＂爸爸贴反啦！＂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欢快的交响曲。
  罗军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奶奶身后，时不时偷吃一口刚出锅的菜。当他第三次伸手去捏炸酥肉时，被杨秀珍轻轻拍开了手：＂小馋猫，留点肚子吃年夜饭。＂老太太嘴上责备着，眼里却满是宠溺，转身又往孙子嘴里塞了块刚出锅的糖醋里脊。
  ＂奶奶，为什么过年要贴红色的纸啊？＂罗军嘴里塞得鼓鼓的，手里还捏着一小块面团。他把面团揉成各种形状，一会儿说是恐龙，一会儿又变成坦克。
  杨秀珍一边擀饺子皮一边解释：＂红色喜庆啊，还能赶走叫＇年＇的怪兽。＂她手腕一抖，擀面杖下的面皮就转了个圈，边缘薄中间厚，圆得像十五的月亮。
  ＂真的有怪兽吗？＂罗军睁大眼睛，把手里的面团不小心捏扁了。
  ＂当然有啦，＂罗建华突然从门外探进头来，故意做出恐怖的表情，两手成爪状在空中挥舞，＂专吃不听话的小孩！嗷呜——＂
  罗军吓得往奶奶身后躲，差点撞翻案板上的面盆，逗得大人们哈哈大笑。罗慧坐在婴儿椅里，看到大家笑，也跟着拍手咿呀叫唤，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屋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刘芳芳和秦晓兰配合着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罗红英则负责照顾两个孩子，她给罗慧系上绣着福字的小围嘴，又帮罗军擦掉脸上的面粉。
  看着姑侄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刘芳芳心里一动。在她娘家，母亲总说＂女人终究要靠男人＂，还多次暗示她再多生几个＂巩固地位＂。她和罗建国结婚九年，只有罗军一个孩子，每次回娘家，母亲的眼睛总往她肚子上瞟，好像那不是一个身体器官，而是需要定期验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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