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蛋花粥

  天刚蒙蒙亮，杨秀珍就睁开了眼睛。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叫，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她躺在床上没动，先听了听房间的动静，杨秀珍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开衫，趿拉着拖鞋，杨秀珍来到婴儿床边。六个月大的罗慧正蹬着小腿，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看到奶奶出现，小家伙立刻咧开没牙的小嘴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在粉嫩的脸颊上格外明显。
  ＂哎哟，我们慧慧醒得这么早啊？＂杨秀珍轻声说着，伸手摸了摸尿布。尿布是用旧棉布做的，摸起来有点潮。＂嗯，湿了一点儿，奶奶给你换干净的。＂
  她熟练地解开襁褓，这襁褓还是晓兰小时候用过的，虽然有些泛黄，但洗得干干净净。杨秀珍从五斗橱上的搪瓷盆里倒出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轻轻擦拭孙女娇嫩的皮肤。小罗慧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光滑，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瞧瞧这小腿，蹬得多有劲儿。＂杨秀珍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自言自语。这些尿布都是用旧床单改的，边角还绣着小花，是晓兰怀孕时一针一线绣的。小罗慧乖乖地躺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追着奶奶的动作转来转去，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真是个乖宝宝。＂杨秀珍俯身亲了亲孙女的额头，闻着那股婴儿特有的奶香味，＂比你那调皮的爸爸小时候强多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换尿布就跟打仗似的，非得哭得整条街都听见。＂
  换好尿布，她把孩子抱到厨房。小厨房里，煤炉静静地立在墙角。杨秀珍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熟练地用火钳夹起一块煤球，从下面的小门塞进去，再撕一小块旧报纸引火。火苗＂嗤＂地一声蹿起来，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脸。
  ＂慧慧看，火苗跳舞呢。＂她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罗慧睁大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小手在空中抓挠，似乎想抓住那闪烁的光影。
  炉火渐渐旺起来，杨秀珍把昨晚准备好的米粥从冰柜没拿出来放在炉子上加热。粥是用糙米熬的，里面还掺了一点小米，这是她特意给孙女准备的。她又从碗柜深处摸出个鸡蛋——这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她特意留给孙女补充营养的。
  ＂今天我们慧慧吃蛋花粥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把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缝，金黄的蛋液滑入碗中。她用筷子快速搅打，蛋液在碗里转出一个小小的漩涡。等粥开始冒泡，她把蛋液缓缓倒入，用勺子轻轻搅动。蛋液遇到滚烫的米粥立刻变成金黄色的蛋花，香气立刻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来，尝尝奶奶做的蛋花粥。＂杨秀珍坐在小板凳上，把罗慧放在膝盖上。她用小勺舀起一点粥，轻轻吹凉，小丫头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小手还不停地挥舞着，想要抓住勺子。
  ＂别急别急，烫着呢。＂杨秀珍笑着躲开孙女的小手，把勺子轻轻送进那张小嘴里。罗慧吧唧吧唧地吃着，米粒沾在嘴角，像长了一圈白胡子。
  一碗粥喂完，杨秀珍用围裙角擦了擦孙女沾满米粒的小脸。这条围裙是蓝底白花的，已经洗得发白，但依然干净整洁。她把孩子放进竹制的学步车里。
  罗慧立刻兴奋地用脚尖点地，推着车子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发出欢快的叫声。学步车的轮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慢点儿，别撞着冰柜。＂杨秀珍一边洗碗一边叮嘱，虽然直到半岁的孩子还听不懂。
  收拾完厨房，她抱着孩子来到院子里。这个小院被杨秀珍打理得井井有条。左边种着几垄青菜，右边是葡萄架，架子下摆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月季和茉莉。墙角还养着两只老母鸡，正在土里刨食。
  初夏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小院里，杨秀珍把洗衣盆放在葡萄架下的阴凉处。她从井里打上清凉的水，井绳摩擦辘轳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罗慧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
  ＂奶奶打水给慧慧洗衣服好不好？＂杨秀珍一边说一边把水倒进盆里。罗慧坐在旁边的草席上，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红色的小拨浪鼓。
  ＂咚咚咚＂的鼓声伴随着杨秀珍搓洗衣物的节奏。她先洗建军的工装裤，裤子上沾满了机车油渍，得用刷子蘸着肥皂使劲刷才行。肥皂是厂里发的劳保肥皂，硬得像块石头，得先在水里泡软了才能用。
  ＂杨婶，洗衣呢？＂隔壁的李大妈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李大妈比杨秀珍大五岁，是这条街上有名的热心肠。
  ＂是啊，趁早上凉快。＂杨秀珍抬头应道，手上的动作没停。
  ＂慧慧又长胖啦！＂李大妈走近几步，蹲下来逗孩子，＂瞧这小胳膊，一节一节的像莲藕似的。＂
  罗慧认出了常来串门的李大妈，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的牙床。
  ＂能吃能睡，可不就长得快嘛。＂杨秀珍骄傲地回答，把建军的裤子拧干，搭在盆沿上。水珠滴在地上，很快被干燥的泥土吸收。
  洗完衣服，杨秀珍把它们一件件晾在院子的铁丝上。白衬衫、蓝工装、碎花连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斑驳的影子。罗慧仰着小脸看得出神，突然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些晃动的影子，结果一个不稳，歪倒在草席上。
  ＂哎哟，摔着没有？＂杨秀珍赶紧跑过去，却见小丫头不仅没哭，反而咯咯笑起来，以为奶奶在和她玩游戏。
  ＂小调皮，吓奶奶一跳。＂杨秀珍轻轻捏了捏孙女的小鼻子，把她抱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
  上午十点左右，杨秀珍抱着孩子去附近的供销社买东西。她给罗慧戴上一顶小白帽，是晓兰用旧手绢改的，边上还绣着一朵小红花。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过。路边的墙上还留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红漆已经有些剥落。
  红星供销合作社是一栋灰砖平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斑驳的松木牌，上面用褪色的红漆写着＂红星供销合作社＂七个大字，漆面已经龟裂，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门框两侧贴着褪了色的春联，上联＂发展经济＂下联＂保障供给＂，横批＂为人民服务＂的字样依稀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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