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带孙女

  三排玻璃柜台呈＂凹＂字形排列，擦得锃亮的玻璃下陈列着有限的商品：散装的白糖装在铁皮桶里，旁边摆着杆秤；用草纸包着的粗盐摞成小金字塔；颜色暗淡的水果糖躺在玻璃罐中，透过阳光能看到糖纸上模糊的图案。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印有牡丹花的暖水瓶、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搪瓷缸子，还有针线盒、肥皂等日用品。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三台红灯牌收音机，红色塑料外壳在昏暗的室内格外醒目。
  ＂杨奶奶来啦！＂售货员小王从里间探出头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上点缀着几颗雀斑，扎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胸前别着枚毛主席像章。看到杨秀珍怀里抱着的罗慧，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绕出来：＂慧慧今天穿新衣服啦？这碎花小褂真好看！＂
  罗慧害羞地把脸埋在奶奶肩头，小手紧紧攥着杨秀珍的衣领。杨秀珍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她妈妈用旧衣服改的。晓兰那件格子衬衫洗得发白了，拆了给娃娃做了两身。＂说着把孩子的袖子拉起来给小王看，＂你瞧这针脚，晓兰这丫头手倒是巧。＂
  ＂给我称半斤挂面，再来两块豆腐。＂杨秀珍从布袋里掏出铝制饭盒，＂豆腐装这里头，省得用荷叶包了。＂
  ＂好嘞！＂小王麻利地掀开装挂面的木箱，木箱内侧贴着的《商品价目表》已经泛黄。她熟练地用黄纸折成漏斗状，舀出挂面称重。转身时辫子甩出一道弧线，发梢扫过柜台上的灰尘。＂听说您家大学生们要放暑假了？＂她一边问一边往后间走，推门时传出水缸的沉闷回声。
  ＂是啊，就这两天了。＂杨秀珍从布钱包里数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这钱包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建华旧裤子上剪下来的劳动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特意把印有＂安全生产＂字样的口袋布缝在了外面。＂红英也一起回来，说是要带慧慧。＂
  小王端着饭盒出来，盒底还滴着水：＂大学生回来，家里可热闹了。＂她弯腰逗了逗罗慧的小手，孩子的手指立刻抓住了她的食指，＂哟，劲儿不小！＂她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要不要看看？给慧慧做件夏装正好。天热了，这种料子凉快又耐穿。＂说着就要去拿样品。
  杨秀珍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小孩皮肤嫩，还是穿纯棉的。上回大儿媳寄回来的布就挺好，透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有零头布没有？＂
  小王会意地眨眨眼，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这儿有几块，都是巴掌大的，您要的话算您一毛钱。＂展开是几块印着小花的棉布碎片，最大的不过两个巴掌大。
  ＂要了。＂杨秀珍利落地付了钱，把布头塞进装挂面的布袋里，＂回去拼拼能给慧慧做条小裤子。＂
  走出供销社，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土路上，路边的白杨树投下斑驳的阴影。杨秀珍把草帽往罗慧头上遮了遮，孩子已经在她怀里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放慢脚步，心里盘算着：建华、晓兰、红英上大学虽然不用学费，还有慧慧，眼看着就要添辅食了，得买些米粉...合作社的鸡蛋最近涨价了，要不要去老乡家换些...
  ＂妈！妈！＂
  熟悉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杨秀珍转身，看见建华和晓兰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建华的白衬衫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身上；晓兰的两条辫子被风吹得松散开来，碎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自行车后座上用麻绳捆着个包袱，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你们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杨秀珍惊讶地问，下意识看了眼供销社墙上的电钟，才十一点半，＂不上课了？＂
  建华一个急刹车，轮胎在路上划出两道痕迹。他单脚撑地，喘着气说：＂下午没课，我们想慧慧了，就提前回来了。＂说着伸手就要抱孩子，被晓兰一把推开。
  ＂我先抱！＂晓兰跳下车，书包都来不及摘就迫不及待地从婆婆怀里接过女儿。小罗慧被惊醒，眨着惺忪的睡眼，认出妈妈后立刻兴奋地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抓住晓兰的衣领就往嘴里送。
  ＂慢点，别摔着孩子。＂杨秀珍看着儿媳冒冒失失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她注意到晓兰的布鞋已经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袜子。＂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呢，食堂的菜太难吃了。＂建华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从后座解下包袱，＂这周天天吃空心菜，油星都见不着几个。＂他凑过来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妈，咱们中午吃什么？慧慧好像又重了。＂
  ＂就知道吃。＂杨秀珍笑骂了一句，接过包袱摸了摸，是书本，＂家里还有早上买的豆腐，给你们做个香葱拌豆腐，再炒个土豆丝。坛子里还有半碗腊肉...＂
  建华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逗得晓兰直笑。罗慧被笑声感染，也咧开没长牙的嘴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晓兰的衣襟上。
  回家的路上，晓兰边走边逗女儿，不时低头用鼻尖蹭孩子的脸蛋；建华则拎着菜推着自行车，跟母亲聊着学校的趣事。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居委会门口时，高音喇叭正在播放《社员都是向阳花》，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象棋。
  邮局绿色的门框在土路上很显眼，杨秀珍突然想起什么：＂建华，你去看看有没有你大哥的信。＂
  建华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跑进邮局。透过窗户能看到他和穿着绿色制服的邮递员老张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举着一封信跑出来：＂真有！是大哥的！信封还挺厚！＂
  杨秀珍接过信，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又对着阳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她把信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
  午饭的香气飘满了小院。晓兰坚持要自己喂女儿，虽然动作笨拙，把米糊弄得到处都是；建华则一边吃饭一边做鬼脸逗孩子笑，结果被杨秀珍用筷子敲了下手背。
  ＂好好吃饭，别逗她，一会儿该呛着了。饭后，建华主动去洗碗，铝制饭盒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晓兰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轻声哼着《小燕子》。杨秀珍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展开大儿子的信细细读起来。信纸有三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品，开头照例是＂母亲大人敬启＂。
  微风吹过，葡萄叶子沙沙作响，未成熟的青葡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杨秀珍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建华正在压水井边冲洗碗筷，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晓兰抱着罗慧在数鸡窝里的鸡蛋，孩子的笑声银铃般清脆。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