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最狠的背叛

  清晨五点二十，窗外天微微亮，云层低压，像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苏孝宁独自坐在工作室，茶几上散落着一地文件和数据线，墙边的钟滴答作响，一圈一圈把安静切成了冰冷的片段。
  他没睡。
  从昨晚接到那通电话开始，他就没再闭眼。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某条热搜页面。
  【#苏孝宁疯了#】
  【#未剪辑视频为策划剧本？#】
  【#李瑾玥沉默是否默许？#】
  一条条滚动标题，像是刀片，不动声色地在他心头割着。
  他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那条热评赫然跳入眼中：
  【她说“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背叛你。”结果呢？她的沉默就是最狠的背叛。】
  这一句像雷一样，劈在他脑门上。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背叛你。”
  那是五年前的深夜，她站在片场门口，冒雨跑出来，红着眼睛对他说的那句话。
  当时的他刚被临时换角，团队解约，媒体黑料漫天，全网说他“人品问题”，连工作室都几乎保不住。
  所有人都退了。
  只有她留下。
  她说：“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背叛你。”
  “我会等你重新站起来。”
  那时候他是真的信了。
  他以为这世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例外”，她是唯一。
  可现在呢？
  现在，那句承诺成了一张剪辑素材，被人丢进了营销文案，被当作“苦情预告”的伏笔，在片头里被加上“未能说出的秘密”这类狗血的字眼。
  他那晚发的“未剪辑版”里，本想保留她那句“我等他看我一眼”的原台词。
  可成片里——
  那句早被剪得支离破碎，仿佛说出口的不是信任，而是“安排”。
  他把水杯一把摔在地上。
  “砰！”
  玻璃四散，碎片飞溅。
  桌上摆着的照片也被震得侧倒，那是一张老旧合影。
  他和她，一起站在奖礼后台，满脸疲惫地相视一笑。
  他盯着那照片看了许久，眼神从湿润变得麻木。
  手，缓缓伸过去。
  他没有扔。
  只是把照片翻了个面。
  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告别。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调出文档，打开名为【瑾-合作项目备忘】的文件夹。
  第一项，是她主演的微电影《春山如故》项目协调函。
  第二项，是他们即将筹备的双人综艺剧本架构草案。
  第三项，是她早前写下的一段《愿望清单》草稿，用于综艺环节情绪开篇，她手写的内容依旧躺在PDF上：
  ——“如果有一天我不红了，我希望第一个告诉我的人，是他。”
  他指尖悬停在“删除”按钮上，久久未按下。
  眼眶泛着红，像极了一个深夜独白的失败演员，忘词、忘情、忘了自己想留什么。
  “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要变成剪辑的素材……”他哑着嗓喃喃，“那你还留这些干什么？”
  没有答案。
  电脑屏幕静静发亮，反光在他眼里，如同一场永不结束的演出。
  他终于按下了Delete。
  文件一项项消失。
  他没有犹豫，继续打开通讯录，划到“常用联系人”那一栏。
  她的名字排在最顶端——
  【李瑾玥【表情】】
  没有备注，也没有任何特殊标记。
  他曾说过，真正重要的人不需要备注。
  可现在，他只想让这两个字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光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
  手，停住了。
  屏幕那一行“是否确认删除联系人？”在问他。
  他忽然想起，从她签下第一个剧本开始，他们的微信对话就没断过。
  无数语音、备注、提醒、突发提纲，深夜发来的剧本草稿和配音参考，他一一记得。
  她也曾说过一句：
  “哪天你删我，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演了。”
  ——“你是真的不再信我了。”
  指尖落下。
  “确认删除。”
  她的头像，从通讯录中，彻底消失。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被抽空的躯壳，一刀一刀地把自己割碎，却什么血都流不出来。
  他不是在清理数据。
  他是在清理——信任。
  那种他用了五年去沉淀的信任，如今成了素材、成了文案、成了故事结构。
  可唯独，不再是两个人之间最珍贵的东西。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外头天色已完全亮了，城市的喧嚣渐起，而苏孝宁的世界，却像被人悄然关上了门，安静得诡异，冰冷得残忍。
  他没有停下。
  手指像是被程式化操控，继续一项项清除。
  邮件列表拉开，是他和她过去两年所有合作项目的往来记录。
  从角色人设的初版梗概，到海报定稿的字体调整，从初期试镜表到最终版权合同签字件，每一个附件都带着当初的投入与热度。
  可他现在，只想一点一点，把它们彻底清空。
  “李瑾玥x苏孝宁｜2023情绪主题项目合作档案”——删除。
  “联合采访通稿初稿 v3（她改过）”——删除。
  “瑾姐语音备注·夜场片尾独白（未播版）”——删除。
  “她的声音完整版V1.mp3”——删除。
  他甚至没有打开最后那个文件——那是她私发给他的录音，原定放在纪录片片尾的独白。
  她在里面轻声说：“我知道我们都在压着演……但我想，总会有一个地方，是我们不用演的吧？”
  他说不出这句是真是假。
  但这一刻，他不想知道了。
  电脑弹出“清空回收站”的确认窗口。
  他没有犹豫。
  确认。
  “哔”的一声，一切归零。
  紧接着，他打开备忘录，那是他们曾经共同写过的想法草案。
  顶栏那一条置顶笔记，写着六个字——
  【疯一次也好】
  那是她在他濒临情绪崩溃、深夜想要退圈的那天，对他说的。
  “你要是真的撑不下去，我陪你疯一次。”
  “哪怕疯完就散，也比一直这么苟着好。”
  他当时听完只是笑了，说：“你疯不了，你是这圈子里最清醒的人。”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屏幕那端安静地陪他通了整整一夜语音，一句话都没多讲，只听着他的呼吸渐重。
  那一晚，是他活下来的理由。
  可现在，这六个字，像是利箭。
  “疯一次也好”，可你为什么不疯？
  为什么不在我发疯之前，替我挡一下？
  他将那条笔记划掉，删除，再也不保留。
  再往下，是一些她留给他的小句子。
  “你演崩了我就兜底。”
  “别回头，有我在。”
  “我们不赢也得让他们难看。”
  “你累了就闭麦，我来扛。”
  这一句一句，像一根根早年缝在心口的补丁，如今却一块块被他自己撕开，血肉模糊。
  他终于抬起头，望着窗外白得刺眼的天光，胸口像被一口钝刀狠狠劈开，疼却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