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舆论漩涡中心

  后台的休息室里，一盏顶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微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默哀。
  苏孝宁推门而入时，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
  江临洲抬头，正端着一杯美式，脸上带着那副惯常的浅笑，仿佛对什么都了然于心。
  “来了。”他朝苏孝宁举了下杯子，语气随意，“我猜你今晚总归会来。”
  苏孝宁没有回话，站在门口，眼神如寒刀。他的脸色冷得瘆人，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肩上压着山一样的沉重。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站在江临洲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沉：
  “你到底想做什么？”
  江临洲轻笑，把咖啡放下：“你是说——我想成就什么样的新闻？什么样的流量？还是说——想把你和她，送到什么舆论漩涡中心？”
  他看似在调侃，眼神却毫不闪躲。
  苏孝宁却没有搭腔，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出那句压在他胸口整整两天的问题：
  “她知不知道？你们那些‘删减’，那些‘剪辑对话结构’、‘伪造采访逻辑’，她知不知道？”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粘稠。
  江临洲眉梢动了动，像是被这句问得兴趣盎然。他沉吟了一秒，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呢？”
  苏孝宁的眼神一沉。
  “别玩这种游戏。”
  “你给了我‘原素材’，你让我看见了她那些被剪掉的瞬间——我原以为你是想还原事实，哪怕我们之间有什么嫌隙，你也不至于……”
  “可现在，我只想知道——”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剪。”
  “她知不知道，她那句‘等你看我一眼’，被人拿来做了戏剧化设计，插在第十二分钟的转场位置，变成了‘煽情铺垫’的道具？”
  江临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像在欣赏他痛苦的表情一样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咖啡。
  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刀尖挑破纱：
  “她当然知道。”
  “她不是观众，也不是新人，她早就知道你看到的每一句、每一帧——都可以被安排。”
  苏孝宁身形一震。
  江临洲却像是还嫌不够，一步步将话语压下：
  “她知道这场纪录片不会完全真实，她也知道‘未剪版’迟早会曝光。”
  “她只是不说。”
  “你以为她沉默是清白？你以为她不回应，是因为她信任你？”
  “错了。”
  他看着苏孝宁，语气忽然沉了半寸，仿佛藏着某种终于忍不住吐出的真相：
  “她沉默，是因为她从来不指望你能看清真相。”
  “她只是在等你发疯——”
  “等你忍不住跳进这个局，替她把这条路走完。”
  江临洲轻轻一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苏孝宁，她信任你，但她更信‘你会崩溃’。”
  “她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包括你。”
  砰！
  苏孝宁猛地抬手，一把将休息室的玻璃水壶掀翻，清水飞溅，落在江临洲面前的桌面上。
  玻璃滚落地面，碎裂成四五片，像他压抑至极的心绪终于爆炸。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几乎无法控制的愤怒与震颤：
  “你说得对。”
  “我就是疯了。”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因为她利用我才崩溃。”
  “我是因为——连她也不相信我能扛得住。”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最疼的不是被欺骗，不是被操控。
  而是——她也在赌。
  赌他会动，赌他会替她站出来，赌他不会失控、不会走错、不会失言。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还撑不撑得住。
  江临洲没有说话。
  苏孝宁看着他，声音冷到极致：
  “你说得很清楚了。”
  “那就等着。”
  “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的布局、节奏、剪辑、逻辑，全都别想按剧本走。”
  “她不信我？没关系。”
  “我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休息室门再次砰然关上。
  而这一次——他没回头。
  空气中仍弥漫着碎玻璃的气息，水渍从桌面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像是刚刚那场言语风暴的回音。
  苏孝宁走出休息室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火中拖出的野兽，浑身裹着冷汗，背脊却僵直得近乎扭曲。他一言不发地穿过走廊，脚步沉重，每一声落地都带着钝钝的怒意。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荡——
  “她从来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她只是等你崩溃。”
  “你以为她会信任你到现在？”
  这些字，如同利针，一点点把他体内最后的信念刺穿。
  他不愿意信这些话，哪怕其中九分是真。
  可正是因为有一分可能为真，才让人最难忍。
  当信任被揭穿，不是被否定，而是被证明“根本不存在”时，那种塌陷感，会吞噬人的全部理智。
  苏孝宁终于站定在电梯前，脸色苍白，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滑动片刻，停在“经纪人梁峻”的名字上。
  电话拨通不到三秒，对方的声音带着惶急：“宁哥，你终于联系我了！你知不知道这两天你微博的评论区快炸了？你删掉视频的举动被全网误解成‘自证造假’，我们要不要紧急做一份——”
  “全部行程，全部通告，全部暂停。”
  苏孝宁打断他，声音低哑却坚定。
  “什么？”梁峻一愣，“你说……暂停？所有？包括那几个品牌直播？”
  “包括。”他只给出一个字。
  “宁哥你别冲动啊，现在正是你热度巅峰，全网关注度破记录，你只要顺着这个舆论走下去，年底封神都不难！你要现在停了，观众会说你心虚，公司会说你砸牌子，资本那边也……”
  “那就让他们说。”
  “……”
  苏孝宁深吸一口气，眼神沉下去，像是铁水冷却后的刃：
  “我不是为了流量发的那个视频。”
  “我也不是为了回应他们剪了她，而是……我想看清楚我自己。”
  “但现在——我不想再看了。”
  “因为我连她……都开始看不懂了。”
  梁峻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艺人发疯”的情绪失控，而是一场彻底脱离游戏的离席。
  “……好，我明白了。”他最后低声回应，“我会全线按停，锁稿、下架、缓约。”
  “宁哥，你想静多久，就多久。”
  挂断电话，苏孝宁像是终于切断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进后台更深处的空置排练厅——这是综艺录制备用空间，此刻无人，灯光昏黄，连地板都带着些陈旧。
  他在最角落坐下，靠在墙边，沉默地把额头抵住膝盖。
  手机还开着，他打开微博，点进自己的主页。
  顶置那条“这是她完整的声音”，下方评论早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