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信任，彻底崩塌

  深夜十二点，工作室的灯依旧亮着。
  苏孝宁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屏幕还停在那支采访的结尾画面——李瑾玥坐在镜头前，语气平静而笃定地说出那句：“我没有看完那支视频，但我知道，他这一次，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本该释怀。
  可他没有。
  他的指尖缓缓从玻璃水杯滑下，落在膝上，紧握成拳。
  那张熟悉的脸，那双他以为再也读不懂的眼睛，在光影间明明如此坦白……可他心里的疑问却在一寸寸翻滚，一句句在脑海里炸响：
  ——她说不想拆穿任何人，可那句话，是在谁的剧本里写好的？
  ——她说没看完那支视频，可那分明是她配合江临洲布局时最熟练的台词口吻。
  ——她说不是“剪辑台上的角色”，可她何尝不是选择了沉默的那一方？
  苏孝宁紧抿着唇，屏住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该怀疑她。
  可他偏偏在这一刻——开始怀疑。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名叫“不信任”，像锈铁钉钉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不敢承认自己失控，所以只能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回放那个采访视频，试图在她的眼神和语气中找出“故意”与“假意”的证据。
  可越看，越冷。
  越看，越像是在否定自己曾拼尽全力发出的那份“信任”。
  他本以为自己在为她说话。
  但如果那一切，不过是江临洲与她早已排好的“公关对手戏”呢？
  如果他只不过是她“翻身剧本”里的另一张牌？
  如果这一次，她还是没有选他？
  苏孝宁倏然起身，桌上的玻璃杯猝不及防被他扫落，“啪”地碎成一地水渍与裂痕。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的碎片，手指颤了一下，最终没有蹲下去捡。
  他走向衣柜，抽出外套，动作麻利到冷酷，仿佛这一趟不是赴约，而是审问。
  他给江临洲拨去电话。
  三声响后，那头接通。
  “苏老师，这么晚——”
  “在哪。”苏孝宁声音低沉，冷得几乎没了人气。
  江临洲顿了几秒，笑了：“刚拍完一个短片试镜，在新艺大厦，怎么了？”
  “我在过去的路上。”
  “哦？”江临洲似乎还在装糊涂，“怎么突然……”
  “聊聊。”苏孝宁打断他，“关于——那支纪录片。”
  江临洲笑意更深：“当然，欢迎。”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苏孝宁仿佛听见自己心里的某道防线，彻底塌了。
  他并不是不相信李瑾玥。
  他只是……已经不敢再相信。
  当一个人把所有信任都用尽之后，就连解释都像是一种伤害。
  他不想听她解释。
  他只想——从江临洲嘴里，亲口听到那个答案。
  你，到底是不是一开始……就和她联手了？
  他要一个真相。
  不再是剪辑出来的、不再是包装粉饰的，而是最肮脏、最赤裸、最直接的那个版本。
  哪怕，那真相，会杀死他最后的幻想。
  他要让这场“信任”——死得彻底。
  凌晨一点二十，新艺大厦二十七层的灯还亮着。
  整栋楼都沉在夜色里，唯独那一层会议室像一座孤岛，在灰蓝玻璃中泛出冷光。
  苏孝宁推门进去，江临洲正半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嘴角噙着笑，神色懒散：“真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犹豫。”
  “我没有。”苏孝宁冷声关门，目光沉得像没睡过一秒。
  他直接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下一秒就要从言语中抽刀。
  江临洲笑了笑，把烟放下：“啧，这表情真久违。以前你演情绪失控的戏，都没这么像。”
  “别说戏。”苏孝宁语气陡然一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江临洲眯了眯眼睛，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当然知道——你觉得我剪了她的访谈，是想害她。”
  苏孝宁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盯着他，眼神毫不掩饰地锋利。
  江临洲叹了口气，站起身，在落地窗前拉开帘子，夜色铺展在脚下，他背对着说：
  “我不否认，是我决定删的。”
  “但你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记炸雷扔进平静的水面。
  苏孝宁猛地抬头，眼中爆出惊怒：“你什么意思？”
  江临洲回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她不是孩子了，孝宁，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能说。她清楚，每一个‘沉默’背后都有代价。她只是……做了一个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苏孝宁的拳头缓缓收紧，骨节发白。
  “你在编剧本？”
  “不是剧本，是现实。”江临洲一步步走近，眼神几乎贴到他眼前，“你以为她是被剪掉的受害者？不，她是那个最早就知道‘什么能播、什么不能播’的人。”
  “她为什么不抗议？为什么等你发出未剪版后才开口说话？你以为这是巧合？”
  “你以为她是在等你看见她？”
  他轻笑一声，声音一寸寸压低：
  “不——她是在等你动手。”
  “因为她太明白，你只要看见了，就一定会替她发声。”
  “你一出手，她就赢了。”
  苏孝宁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得吱嘎一声：“你闭嘴。”
  “你在质疑她——”
  “我没有质疑她。”江临洲打断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冷静得刺骨的目光，“我只是在告诉你，你有多好用。”
  “她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对抗媒体，只要你出面，她就能顺势从‘沉默’中站起来，毫无风险。”
  “你以为你是她的替她撑伞的人？”
  “你错了——你是她的借力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苏孝宁几乎可以听见自己胸腔里“嘭嘭嘭”的心跳声，那种被钝器敲击却迟迟不肯碎裂的感觉，压得他喉咙发紧、几乎不能呼吸。
  他死死盯着江临洲，像是要从他眼中分辨出一丝真假。
  可江临洲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将那根烟缓缓点燃，深吸一口，轻飘飘道：
  “当然，你愿意信她，也可以说——她只是沉默太久了，这一次，终于鼓起勇气了。”
  “你看，这个版本是不是更像你心中的她？”
  “柔软、委屈、清白——永远不主动，不拒绝，不解释，只等你来救。”
  苏孝宁像是被击穿了最后一丝理智，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是不是在逼我动手？”
  江临洲面不改色：“不，我是在帮你认清——你爱的人，从未真正站到你这一边。”
  “她站在她自己那一边。”
  “而你——只是她愿意相信，但永远不会依靠的那一个。”
  这一瞬间，苏孝宁的手松开了。
  他没有动手。
  可比动手更冷的是——
  他的眼神，彻底沉下去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崩塌。
  一块名为“信任”的基石，从骨血中被活生生撕裂下来，带着疼、带着血，却再也无法回去原位。
  江临洲整理了下衣领，望着他平静道：“你可以恨我，但别恨她。她没做错什么。”
  “只是，你想看见的她，和她自己，是两个人。”
  苏孝宁一步步后退。
  他不说话，不发火，不反驳。
  只是在沉默中，一点点走出这个房间。
  凌晨两点半，街道空无一人。
  苏孝宁一个人走在南城老街的石板路上，风很冷，吹得他发丝凌乱、领口松开，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像个迷失在片场的演员，走错了戏、找不到出口。
  他没有回工作室，也没有叫车，而是顺着脚步，一路走到了城东旧影棚。
  那里，早已停用多年，灯光坏了，门前的铁牌也锈迹斑斑。
  可他记得——她曾经在那拍过一场夜戏。
  那场戏，她等了他一晚，只为一句对手戏：“你真的看见我了吗？”
  那时候，他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过。
  他以为自己很冷静，很克制。
  他以为沉默是保护，是不添乱。
  现在想来，那才是真正的错。
  他推开锈门，脚步踏入那片空无一物的舞台。
  一切都还在原位。
  空置的布景，搭了一半的古风长街，掉漆的门檐，孤零零的道具灯，全都和那夜她坐着背词的样子重叠起来。
  那时她穿着红衣，手握剧本，反复念着一行行台词，明明困到睁不开眼，却还倔强不肯喊停。
  “我要把这场演好。”
  她说：“因为这句，是他唯一看我的台词。”
  他那晚没接她的戏，只是站在镜头外静静看着。
  他以为她在演。
  现在回想，她明明是在——等他回应。
  而他……从头到尾，都在观望、在算计、在保持“演员的分寸”。
  苏孝宁缓缓坐到木质阶梯上，仰头看向那盏早就不亮的聚光灯。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懂你。”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哑得几乎破碎。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他拿起，是微博私信提醒：“您的‘未剪辑纪录片’被举报存在‘未经授权发布内容’问题，已进入审核处理。”
  他盯着屏幕，忽然轻笑了一声。
  笑自己。
  “未剪辑”的他，终究还是被“平台”剪了。
  讽刺吗？
  他拼命替她发声，却又亲手将两人推上热搜的刀尖。
  他想起江临洲的那句：“她没有选错人，她只是更懂‘什么时候’利用。”
  他想否认。
  可他也承认——他真的，不敢再问她了。
  不敢问她是不是知情，不敢问她是不是配合了他们的剧本，不敢问那句“我知道，他这一次看见了”，究竟是真话，还是台词。
  他怕问出口的那一瞬，连那一点点想象中的“相信”都不剩。
  他点开视频库，将那支播放量破三千万的“未剪辑版”，删掉。
  系统弹出确认提示：是否确认永久删除？此操作无法撤销。
  他盯着屏幕，指尖微颤，却毫不犹豫地点击“确认”。
  啪。
  视频消失了。
  那一刻，比所有风声都安静。
  他合上电脑，关掉手机，推掉了全部待回复的邀约与剧组通告。
  他知道，一旦沉下去，就不是简单“错失一次热度”了。
  但他还是决定——退一步。
  不是退给观众，也不是退给舆论。
  是退给那场他永远无法演完的对手戏。
  夜三点，片场彻底陷入黑暗。
  苏孝宁靠在道具街角的木栏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要等谁，也不知道等多久。
  只是忽然很想坐在这里，哪怕只是静静听听风。
  一阵风过，吹起破损布景板的帘角。
  在那泛黄的背景布后，他仿佛看见她坐在那里——红衣、剧本、抬头、等一句回应。
  他睁开眼。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得孤灯晃了一下。
  像她眼里的光，微弱，却不曾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