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除夕之夜

  陆夫人开口应下了此事，没有多问。
  一顿晚膳在她起身后结束。
  陆云康还想再劝，可抬眼看见母亲眉间的疲倦，还有妹妹那双平静到仿若再无波澜的黑眸，他张开的唇一点点紧抿，没有再开口。
  或许，他想错了。
  这上京城，养不回他妹妹的心气。
  “我送你二人回院。”
  陆云康走在前头，接过丫鬟手里的灯，像小时候一样领着两个妹妹穿过长廊。
  “都早些休息，不管如何，都先过好这个年。”
  陆晚姜看着大哥高大的背影里透着沉重，她眼眶酸涩，却也知她大哥约莫是应了她的话。
  他从来都不会阻止她做任何事，无论是幼时还是如今，她的大哥，永远都会在她身后。
  -
  很快便是年节，陆晚姜同妹妹穿上了新衣，将新的灯笼挂在屋外廊下。
  大雪盖住了整个院子，低垂的枝干上还有一条条的冰晶，有着比往年更甚的寒凉。
  陆盈雪和姐姐去同母亲请安，行过廊下时特意绕去厚雪中踩了踩，听那咯吱的声音。
  “姐姐，这雪下的好快，一下就瞧不清路了！”
  白雾氤氲。
  陆晚姜看着才清扫过的小道又是一层雪白，她同妹妹笑了笑，却又恍惚想到了曾经的年节。
  父亲还是从五品官员时，家中甚是热闹，飞帖沾着梅花香，每日都有不少人拜访。
  母亲也会带着她们去拜访其他夫人，穿新衣吃喜糖，晚上窝在被褥里听爆竹声响。
  陆晚姜还记得，每到除夕夜，妹妹和弟弟便会早早守在母亲跟前，眼巴巴地等着母亲发赏钱，一领便是五份。
  父亲母亲，祖母，大哥和她。
  她年纪大一些，却也从不会亏，每次困到不行时，抱着荷包掂一掂便能清醒。
  可转眼便像是过了很久，她已经很久没有瞧见过那样的热闹。
  “姐姐，明年你会留在江南看雪吗？”
  陆盈雪踩雪的步子停下，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如果那里很漂亮，姐姐还会回来吗？”
  “我去的地方没有雪。”
  瞧出妹妹眼中的紧张，陆晚姜比划着，黑眸温柔地弯了起来，“那里不会有上京城那么冷，它的春日很长，能瞧见漫山遍野的花，以后，我带盈雪去。”
  “真的吗？”
  陆盈雪眼中沮丧一下便散了个干净。
  她不在意冷不冷，她只是不想和姐姐分开。
  “要不......姐姐这次就带我去吧？我能帮姐姐做好多事，我可以照顾弟弟，可以替姐姐说话，我还能保护姐姐！”
  越说越觉得她应该同姐姐一起去。
  陆盈雪眼睛里猛然生出了光，比这漫天白雪还要明亮。
  “我们现在就能准备一路上要带的东西，姐姐虽然比我聪明，但两个脑袋在一起总能想得更稳妥一些！求你了姐姐，带着我一起吧！”
  正激动着，外头小厮领着人过来，手里提了不少东西，打断了她的话。
  “大姑娘，二姑娘。”
  “这些是哪来的？”
  陆盈雪被引去了注意，指了指后头的箱子。
  “回二姑娘的话，这些是孟夫人让人送来的，后头还有给两位姑娘的新年礼，孟夫人的意思，两家隔得这么近，自然要送帖子，做来年第一家来往之人。”
  “还有我和姐姐的东西？”
  陆盈雪眨了眨眼，只是下一瞬好似想起什么，她拉了拉旁侧的陆晚姜。
  “姐姐，我突然想起，孟今睿新收了船，他说他如今亦做船运，能跑不少地方，姐姐若是南下，是不是可以坐孟家的船？”
  陆晚姜乌黑的眸子眯了眯，随后阻下了妹妹的话。
  “不好麻烦旁人，而且，也莫要在旁人面前提起我离开一事，便是交好之人也不可，记得了？”
  “晓得的！”
  陆盈雪瞧见姐姐的比划不停点头，“我就是突然想起问问姐姐，我谁都不会说，只有我们家自己知道！”
  “是，只有我们家自己知道。”
  陆晚姜放松下来。
  孟家新做船运便能跑不少地方，定是过了朝廷的明面，也得了谁的相助。
  她自然相信孟家，但她不相信江行衍。
  那个人的本事太大，她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在离开前瞧见不想瞧见的人，尤其是他。
  “姐姐，那那个王爷......”
  陆盈雪好似想到了一处，她蹙眉道：“等他发现姐姐离开，他会不会去找姐姐？”
  “不会。”
  陆晚姜摇头，目光落到自己未停的指尖。
  等他知晓她离开，她早已远离上京城不知多远。
  她亦会留下些旁的记号，若真有人想寻，也只会在那些指引下越走越远，何况还有孙琴容的插手。
  江行衍许会在最开始生怒，想要找到她将她抓回去，可他不会知道她去了何处。
  他只会在寻不到人的一日日里失去耐性，忘记那些固执，重新习惯没有她陆晚姜依附的日子。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回到最初那个清醒凉薄的北川王。
  陆晚姜垂眸紧了紧斗篷。
  “走吧，先去给母亲请安。”
  -
  一日过得极快，天还未黑，外头爆竹便一声赛过一声的响。
  今夜所有人都守在弟弟的院子，好像同往常一样，可谁都知道那平静不过是表象。
  陆盈雪很快便打起了瞌睡，陆夫人笑了她几句，她趁机不服气地往嘴里塞了两块糕点，引得旁侧嬷嬷丫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闹，好像瞬间打破了落在众人心里的那层压抑。
  很快，外头的雪停了下来。
  陆晚姜忽然起了玩雪的兴致，她放下手炉行去院中，将两个丫鬟的劝告抛到了脑后。
  陆盈雪也跟了上来，瞧见她正在滚着雪球，她也伸手抓了一把，转身便朝着后头的南柚和桑宁丢了过去。
  雪花落地，夹杂着清脆的笑声，霎时让那处轻快了起来。
  陆夫人想起陆晚姜如今的身子，想要阻止。
  只是轻斥的话还未说出口，便透过几人瞧见了那张久未瞧见过的真切的笑脸。
  没有任何压抑，仿若回到了曾经的日子，她的女儿无忧无虑。
  陆夫人微微一愣，眼眶忽而酸涩。
  “夫人，您就让大姑娘高兴高兴吧。”
  嬷嬷在旁抹了抹眼泪，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今儿本就是个热闹日子，大姑娘憋了这么久，也该——”
  话音未落，一阵轰鸣声起，天上霎时亮如白昼。
  光影洒向四处，勾勒出让人震惊又难忘的漫天火光。
  “是烟火！”
  陆盈雪错愕，随后睁圆了眼跳了起来，“姐姐快看，好漂亮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