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第一次放下柳家

  屋里，陆晚姜连在梦中都还一直在哭。
  眼泪未停，却因着说不出话，连抽泣都显得格外沉闷。
  江行衍停在床榻边没有回避，低沉之下，是被自尽二字逼出的窒息。
  南柚同医女在替她褪衣裙，给她脖子和后背一点点涂上药膏，而她好似感受到了疼痛，眉心紧蹙。
  见她难受，江行衍浑身气息越发沉了下来。
  而在那些刺眼的青紫下，温老的话又在他耳畔响起。
  质疑着，若他对陆晚姜好，又怎会让她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痕，让她几度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屋里越发冷了下来，察觉到压迫，伺候的人生了惧意，双手哆嗦着，几次都将药膏涂到了伤痕外。
  南柚正想说她来，便见旁侧王爷的高大身影靠近，压着浓浓的戾气。
  “都出去。”
  几人下意识让出位置，不敢出声。
  南柚本还担心面前人没多少耐性，她抿唇，脸上生出担忧之色，盘算着如何再从那位手中接过伺候的话，可随后便见靠近的男人低头，仔细轻柔地将药膏涂上了陆晚姜的后背。
  明明也不是不在意，同适才冷着脸的人不一样。
  南柚有些看不明白，但随后还是跟着人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
  后院屋里，柳言心一直没等来江行衍，只等来了王府侍卫，将她手下的丫鬟和几名护卫给押了下去。
  她猛然一惊，正要出声训斥，便听有人在屋外开了口。
  “得罪了柳姑娘。”
  虽是请罪，但来人语气沉稳，声音里没有一丝忐忑。
  “这几名刁奴趁柳姑娘昏迷之际滋事，在王府里趾高气昂以下犯上，王爷生了怒，但看在柳姑娘的面子上，不欲将此事闹去柳家，只让小的在王府处置了事。”
  听见江行衍要处置她的人，丝毫不顾她的脸面，柳言心攥紧了身上的被褥，狠狠咬着唇，眼中透过一丝阴狠。
  听声音，来人约莫是王府管家，而他敢如此直接行事，便意味着此事在江行衍那没了回旋的余地。
  她坐起，压下心中不满，缓声开口：“可是我柳府的人，冲撞了王爷？”
  “若是只冲撞了王爷，此事兴许还能缓一缓。”
  外头的声音透着些意味不明，浅笑了一声，带着让人挑不出刺的恭敬。
  “不过柳姑娘放心，刁奴一事不会牵连到柳姑娘身上，王爷还交代了，柳姑娘今日之事，他一定会让人彻查，刺杀和下药，但凡证据确凿，王爷一定不会轻饶。”
  “我和我的丫鬟都受了伤，这还算不得证据？”
  柳言心瞪大了眼，死死绞着手里的褥子，“难不成还是我让陆丰明来害人，去配药来下毒不成？”
  “柳姑娘息怒，此事王爷已经派了人去查，无论是这药粉的来历还是陆小公子出现的缘由，下头的人必定会查的清清楚楚，给柳姑娘一个交代。”
  “给交代？”
  “是，王爷还让人去给柳大少爷送了信，此事既是发生在王府，王爷自然会担下这责，让柳家满意。”
  听闻这消息送去了她大哥跟前，而不是江行衍直接替她出气，柳言心紧皱着眉，眸光微闪。
  她本没打算这时候再动手，若不是那陆晚姜不要脸地住进了王府，她根本就不会失去理智！
  还有陆家那傻子，又疯又蠢，自己要撞上来送死，如何能怪到她头上！
  可柳言心即便想让陆家这对姐弟去死，此时也生了些犹豫。
  这和她盘算的不太一样。
  她以为江行衍会因着她受伤，直接对陆家姐弟出手，起码那个疯子，他应该不会放过。
  等他对那陆家的动了手，再引得那疯子发病，陆晚姜同他就一定会闹起来，不死不休。
  可她没想到江行衍会缓下来，先让人去查。
  这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不能让他彻查。
  “我知道你们王爷如今疼爱那陆家的，我不欲同她闹起来，让江行衍难做。”
  柳言心很快便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咬着牙开口：“今日之事，我自认倒霉，你同你们王爷说，我不要他兴师动众去查了，我本意是他能高兴，别同我生气，他若还记得我，觉得有愧，便陪我用个晚膳吧。”
  外头的人似乎并未因她的退让而惊讶，只语气平稳。
  “柳姑娘，这怕是不行，王爷开了口，此事必然要有个交代，不过柳姑娘的话小的定会原封不动传给王爷，请柳姑娘放心。”
  “那我自己去找他，他现在在何处？”
  来人并未马上回应，柳言心不耐正想再问，便见夏月从外头进来，停在她跟前。
  “姑娘，大少爷来接您回府了。”
  “这么快？”
  柳言心眸色一沉，想起适才那些话，眼中闪过狰狞。
  她不想走，这时候正是江行衍对她愧疚之时，亦是他和陆晚姜生出嫌隙之际，她不能走。
  可没容她仔细盘算，柳瑨商的声音便从屋外传了进来。
  “大哥现下可能进来？”
  柳言心想说一句等等，可外头的人已经大步踏进了屋里，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不得已抬头，只一下，便瞧见了来人眸中的责怪和怒火。
  -
  这处动静不算小，可江行衍却始终没出面。
  他在前头屋里，第一次如此上心地替人上药。
  那些以前在他看来根本算不得伤的痕迹，眼下落在陆晚姜身上极其刺眼，也让他心口沉闷得厉害。
  他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也猜得到，此刻柳言心那头，定是在闹着要见他，要他惩治陆丰明，给她一个公道。
  以前柳家有事，他从不会细想，帮了便帮了，左右他母亲喜欢言心，亦是他和母亲欠了柳家母女。
  甚至柳言心有时任性，想要些稀奇玩意儿，亦或要他应她的那些事，他也觉得无谓。
  无关于情爱，他既是应下了要护柳家，那些都不算事。
  包括今日。
  他下令责罚陆丰明，虽有过一瞬的犹豫，但到底还是因着言心的伤口和她口中的母亲二字狠了心。
  他不会让陆丰明在这三十杖上出事，但他确实伤了人，不能不罚。
  可眼下他瞧见双眸紧闭陷入痛苦的陆晚姜，想起适才她踩下倔强朝他低头认错的模样，他忽然就不想再去管旁的事。
  第一次，他想放下柳家。
  床榻上的人忽然醒了过来，红肿的眼一点点睁开，因着刚睡醒，眸底还透着迷茫和无措。
  但很快她便瞧见了她身侧的江行衍。
  见他离她很近，几乎是侧头就能碰到脸的距离，她浑身僵硬，死死咬着唇角未松。
  可下一瞬，她便清醒地想起了今日的事。
  眼下她没有选择，也没有别的路。
  陆晚姜逼着自己藏下抗拒，好像一瞬便回到了曾经，唯她咬破的唇角，透露着她的不愿意。
  江行衍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伸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可即便两人离得很近，男人心口也依旧是说不清的空荡。
  “薛维舟回了王府，眼下在照看你弟弟。”
  怀里的人像是因着薛维舟回来而松了口气，江行衍咬了咬牙，却又不得不提这个名字，让她安心。
  “姜儿——”
  陆晚姜忽然侧身，没有躲闪地对上他的目光。
  江行衍见她靠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可转眼瞧见她眸底的淡漠，却又觉那空荡之处越发冰凉。
  陆晚姜将手从被褥里伸出，只是还没来得及比划，下一瞬，外头便传来了丫鬟的声音。
  “王爷，白管家来人，说柳家兄妹准备回府，眼下柳姑娘等着同您见一面。”
  陆晚姜的手停在半空。
  垂下的长睫遮住了眸底闪过的神色。
  江行衍没能瞧见，不知她是不是不高兴，心里郁气弥漫。
  可很快，陆晚姜抬眸，停下的指又动了起来，神色平静，好像并不在意他和柳言心如今的关系。
  “王爷快去吧，莫要让柳姑娘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