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错身而过

  马车很快便没了影。
  大马马蹄动了动，江行衍拉住缰绳，抬眸看向了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
  娶陆晚姜是他从未想过的事，亦是不可能的事。
  她的性子，她的哑疾，她身后的陆家，都没办法让她坐稳王妃的位置。
  他可以护她，让她进王府，可以给她名分，让她安稳，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因谁失去冷静，即便他眼下习惯陆晚姜陪在身侧。
  他亦不会被情爱困住，便是哪一日他对谁动了心，他也不会像旁人一样，失了分寸。
  江行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回别院的路。
  不远处有人急速奔来，很快，来人在他面前停下。
  “小的见过王爷。”
  来人低头恭敬道：“边关来了急报，陛下请王爷进宫一趟。”
  州四也策马从一头赶来，瞧见他，赶忙停下下马。
  “主子，刺客背后的人有动静了。”
  两件事一同落下，江行衍并未急着回应。
  他只是想起适才他让陆晚姜等他回来的话。
  但眼下，他忽然冷静下来。
  这段时日，他在陆晚姜身上耗费了太多心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旁人的耐心，也超出了他和陆晚姜这段关系里本来的亲近。
  不该这样。
  男人目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四周一下便静了下来。
  只是没多久，旁侧不远的小道上忽然传来马蹄声响，打破了他的思绪。
  大马跑的有些快，江行衍抬眸望去时，只能瞧见一道瘦弱的身影微微躬身骑于马背，像是有些吃力，却又攒着一股劲。
  不知为何，极少分心的江行衍忽然就被马背上的人引去了心神，脑子里下意识又浮现出陆晚姜羸弱的身影。
  明明她向来乖巧，可这一刻，他却好似透过别人，瞧见了她不服输的倔强，藏在那双黑眸里。
  很快，马背上的人与他错身而过，男子衣袍因风勾出削瘦身形。
  是不同于常人的弱小。
  能驾驭那匹马，确实让人惊讶。
  江行衍收回视线没再去瞧。
  有些自嘲，竟会因旁人想到陆晚姜身上。
  可再像也不可能是她。
  她是女子，她不会骑马，也吃不消这么远的路。
  两人除了一样的瘦，再没有相似之处。
  “主子，眼下可是要先回一趟别院？”
  州元上前，小心出声。
  适才主子出来前同陆姑娘的争执他看在眼里，头一次瞧见面前的人有低头的迹象，他惊愕，却也不敢多瞧。
  可听见询问，面前的人只是冷淡抬眸。
  “不必。”
  他该要清醒一些，陆晚姜也是。
  “让她在别院好好养伤。”
  终是没再停留，江行衍朝着上京城的方向拉紧了缰绳。
  只是动身前他还是又看了一眼州元。
  “换药之事，继续查。”
  “王爷是怀疑柳姑娘？”
  江行衍未语。
  想伸手的人不少，柳言心没有这样的本事，其他人却不一定。
  且陆晚姜那双绝望又满是枯寂的眸子，实在让他心烦得厉害。
  -
  陆晚姜一路跑回陆家，放了马匹离开，撑着身子简单同母亲比划了几句，倒头就睡。
  这一睡便是三日。
  睡到陆夫人吓到请了几回大夫，确定她的身子没有大碍才稍稍放了些心。
  再醒来时，一日已经又过了大半。
  陆晚姜坐起来，一时恍惚，不知自己眼下在何处。
  瞧见她原本的丫鬟桑宁红着眼守在一侧，她还以为她在做梦。
  “姑娘，您可算醒了，您吓坏奴婢了！”
  面前的人瞧见她睁眼甚是惊喜，赶忙倒了水送到她嘴边。
  “姑娘快喝一些，润一润。”
  半杯水下肚，陆晚姜才有了些实感，她握住桑宁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热。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从别院发狠跑回来的那一刻，她以为她会死在马背上。
  她的身子根本受不住那样的颠簸，也根本没办法稳住那一匹马。
  可她竟然撑了下来，仅凭着要离开江行衍的一口气，她撑回到了家中，活了过来。
  “我今日回来就睡，母亲担心了吧？”
  陆晚姜坐起身，想起母亲瞧见她时惊喜又担忧的眼，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哪里是今日，姑娘您睡了三日才醒！”
  桑宁抹着眼泪，“夫人和二姑娘吓坏了，连小少爷也跟着守了您两日，若不是大少爷在书院不能出来，夫人怕是也要将人喊回来。”
  陆晚姜一愣，唇瓣微张，满眼错愕。
  她竟然睡了三日？
  只是惊讶之余，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男人。
  三日，他该是知晓她离开了吧。
  “夫人不知姑娘您何时能醒，每日早上第一件事便是给姑娘您熬补身子的汤，还不让旁人插手。”
  “还有您包袱里落下的药方，夫人听大夫说约莫是治嗓子的方子，便派人抓了药日日煎着，只等着您醒来喝，您没醒，她便倒掉，第二日再接着熬。”
  陆晚姜在桑宁的话里低下了头。
  褥子里的手紧紧攥着，生怕一松，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下来。
  “那个药，不用煎了。”
  许久，陆晚姜抬手，一字一句比划得有些艰难。
  她离开前王大夫替她看了看，那个药如今对她的嗓子没有作用。
  什么药对她的嗓子都没有作用。
  “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
  桑宁不懂，只以为是那方子不对。
  她起身，步子急促，只是临出屋时她似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
  “姑娘，这次回来，您还走吗？”
  她看着床榻上的人，眼中闪过希冀，“那头一直没来人，是不是姑娘往后，可以一直留在家中了？”
  陆晚姜垂眸，半晌，点了点头。
  唇角弯出了些许弧度，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有解脱，却也有一抹难以察觉的苦涩。
  江行衍没让人来。
  这一次，他允了她的离开。
  其实早该如此。
  他之前的出尔反尔也不过是因她的抗拒生了不喜，所以他才一时改了主意。
  如今有柳言心陪在身侧，安抚几句，他自然记不得旁人。
  “不走了。”
  陆晚姜抬头看向桑宁，笑着，却有些虚弱。
  正想起身去瞧母亲，外头陆盈雪的身影小跑了进来。
  原本清脆的声音一开口便带了些哭腔。
  “姐姐醒了是不是？”
  “二姑娘，姑娘刚醒，您慢一些......”
  陆盈雪哪听得进旁人的话，她冲进来，一下将靠坐在床榻的人抱住。
  “姐姐回来就好，才不要留在那人那里。”
  她哭着，又有些不平。
  “外头这两日都在传北川王要娶妻，还说他尽心在替柳家那位已逝的夫人操持忌日之事，早已经将柳言心当成了自家人。”
  其实早该麻木，可陆晚姜的一颗心，还是被狠狠拉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