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不能留下
作者:幸运小满
陆晚姜一愣,来不及遮掩的无措便直晃晃地落进男人的眼中。
他看向她,修长指尖勾起她近来消瘦的下巴,生了薄茧的指腹一下下划过她细腻肌肤,留下淡淡红印。
“我会替你安置好去处,宅院铺子,银两地契,会让你此生无忧,你也不必担心跟过我以后会遭人非议,我不会踏足江南,那处,无人会知你过往。”
停了停,江行衍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目光在她那双迷茫又盈满泪水的黑眸上停了一瞬。
很快,他将她整个人重新扯进怀里。
“送你离开前,你要什么,都能同我开口。”
陆晚姜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她唇瓣微张,只觉落入耳中的话好像成了碎片残渣,一字一句划得她心口生疼。
原来他今夜回来,是为了和她断。
陆晚姜垂在一侧的手忽而蜷缩起来,适才柳言心瞧不上她的那些话又在耳畔回响。
她该知道的。
即便江行衍不提,她其实也没打算再留在他身侧,不该有什么难过。
许久她才似想起什么,紧握的手一点点松开,垂落,而后平静。
“那陆家呢?”
陆晚姜从他怀里起身,退了退,忍着指尖微颤,重新抬手比划起来,“妾父亲外放后,妾的家人,可还能留在上京城?”
“嗯,他们来去自由。”
除了她。
她不能留在上京城,因为会有人不高兴。
陆晚姜明白,她眼中水汽弥漫,却紧咬了咬唇,不许自己再流露出软弱。
她一开始所求不过就是家人平安,如今得了想要的,就不该再生其他。
“王爷放心。”
陆晚姜回神,朝着面前的男人笑了笑,在他忽变暗沉的眸光里,重新拿起旁侧的药碗,闭着眼,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妾离开后,也不会再踏进上京城半步。”
她本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荒唐了一场,重得一条路,是该重新清醒。
-
江行衍没再停留,起身离开了院子。
冰雪的莹白光亮衬得他整个人越发冷肃,也愈加难以靠近。
陆晚姜目送他行远,直至再无身影,才抬头看向漆黑的天,似平静,可袖中发白的指骨却透露出了她的心事。
她来别院的第一日,好像瞧见了月亮。
那日江行衍饮了些酒,清冷眉目下多了几分慵懒,轻笑着踏进屋里,漫不经心地松开衣襟,将她抱到了窗台上。
他以为她的眼泪都是因为害怕和恐惧,可其实她攥着他的衣袖,心动着,恍惚以为入了梦。
许久,陆晚姜紧绷的身子才动了动。
玉嬷嬷没听见两人后头那些话,想要上来劝她再睡一睡,可刚靠近,便见眼前的姑娘倒了下去,脸上泛着潮红,手一碰,便烫得厉害。
她一慌,一边让人去唤大夫,一边让人将她送回床榻。
“快,快去告诉王爷——”
昏沉间,陆晚姜还记得拉住玉嬷嬷的衣袖,不许她去,只是她实在累得厉害,比划的手还未开始便落了下去。
梦里是还未没落的陆家。
哥哥在书院,弟弟在爹爹书房挨打,娘亲在院中绣花,她和妹妹坐在爹爹新制的秋千上直笑。
那时候她还是官家小姐,无忧无虑的姑娘,母亲笑说嫁人,她懵懂,却也红着脸想着以后和夫婿琴瑟和鸣的日子。
后来画面一转,弟弟被官差推向木柱,撞到满头是血,得了疯癫之症,爹爹从来清廉却被扣上贪污的帽子,被施以重刑,奄奄一息,哥哥一身抱负却再不能踏上科举仕途,从此消沉。
而她的娘亲和妹妹满身脏污,四处求人只为换一场新的审判。
她站在虚空之外,睁着眼看完了陆家的整场坠落,又重新生了一遍绝望,直到江行衍出现。
他的脸,便是她曾经想要琴瑟和鸣的秘密。
但陆晚姜也知道,从她被人捆住送到他跟前,从她对着他点头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是坦荡的陆家姑娘,无论和谁,都没了举案齐眉。
-
再醒来,外头天色已经大亮。
陆晚姜喉间干得厉害,她起身,撑着酸疼的腿,缓步行向桌子。
外头两个丫鬟许是守了许久,说话时带着几分担忧,言语间叹起了气。
“姑娘身子太弱了,也不知那头何时才能结束,将王大夫让出来。”
“姑娘没醒也好,省的知晓那位暂住了进来,心里难受,还要被刁难。”
“哎,我其实还以为,王爷对姑娘上了点心。”
丫鬟轻叹,似有惋惜。
“多相配的一对呀,跟话本子上写的似的,可如今......昨夜那头不过刚刚有些不适,别院里的大夫便全被叫了过去,连带着王爷自己也在那守了一夜,而姑娘这,却连个大夫都叫不过来,多少是......叫人寒心。”
“谁说不是呢,可那位,到底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
陆晚姜呼吸一滞。
即便已经准备离开,可听见江行衍同那人有关的话,她心口疼痛还是一点点蔓延开来。
“外头有不少人都在说,若不是为了等那位回来成亲,王府后院不可能到现在都干干净净。”
“可若真是如此,那陆姑娘......”
“嘘,你别说。”
“如何?”
“我听闻,王爷收了姑娘,就是为了激那位回来,这么些年,等不及了。”
声音小了一些,可陆晚姜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一点点蹲下身子,靠坐在坚硬的黄花梨木桌旁,紧咬的唇不知何时溢出了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眼又妖冶。
——为了激那人回来成亲。
所以昨夜柳言心才会那般说,甚至有恃无恐地想要她的命。
声音回荡四处,半晌,有轻笑溢出,陆晚姜垂眸,看向腕间那莹润剔透的玉镯。
原来这一年的纠缠,从始至终都同她陆晚姜无关,她还天真以为即便是利用,江行衍偶有的温柔里也有那么一分情意。
-
大夫被请过来时,外头丫鬟的声音早已经停下。
来人并不是平日常在别院的老先生,而是位年轻面孔,白衣玉面,清逸出尘,瞧得新来的丫鬟愣了神,一时竟忘了言语。
屋内亦是一片安静。
未听见里头的回应,来人步子停在门边,没有多瞧,余光却映出了窗边伏案睡着的姑娘身影。
微微一愣。
瘦小的身子即便着了冬装也未能坐满半个椅子,半侧着的脸苍白又消瘦,让人连轻触都心生犹豫。
竟是没想到,再相见,她比他记忆里的还要孱弱。
瞧见里头的人,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挡在来人跟前。
这一动,困倦的人终是醒来,眼尾绯红还未散去,抬眼迷茫地看了过来。
“陆姑娘。”
来人轻声开口,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温润,“听闻姑娘风寒未退,在下来替姑娘诊脉。”
陆晚姜终于看清了来人。
北川王府温神医的徒弟,薛维舟。
不算面生,偶尔会陪在江行衍身侧,早些时候她因家中的事伤了身子,他曾替她诊过两次脉,还瞧过她的嗓子。
只是后来江行衍不喜男子出入别院,他便再未来过。
“姑娘脸色很差,是在下来得晚了些。”
陆晚姜瞧见了来人眼中的歉意,和一抹埋在眸底的复杂。
她想不明白,只准备在纸上写一句无碍,可迷糊间却又觉头沉得紧,还未回应,整个人便又重新晕了过去。
闭眼前她忽然又想起了江行衍。
以前他管得厉害,不许旁人随意进出这座院子,连侍卫都只能待在外院。
可如今他不要她了,连带着同人来往的自由,也一点点地开始还到了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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