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要和她断

  屋子里一下就空了下来，连带着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也随着凉风散去。
  床榻上的人察觉到脸上的凉意，这才记起要擦一擦眼。
  可眼睛越擦越红，那片朦胧水雾也终是聚集在了一处，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玉嬷嬷端着热水进来时，瞧见她小小的身子缩进褥子里，不敢发出声音，唯肩头有轻微的颤抖，她心里一紧，赶忙放下东西行了过去。
  照顾了一年，这样乖巧的姑娘，总归是让人心疼。
  “姑娘莫哭，王爷他，他不过是......”
  “嬷——嬷。”
  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艰难响起，嬷嬷两个字，念得她甚是吃力。
  江行衍一直想听她说话。
  她本想等着下次江行衍来看她时告诉他，她的嗓子已经有了好转，她好像可以叫他的名字。
  可现在，她不用再告诉他了。
  “老奴在，老奴守着姑娘。”
  “嬷嬷，我，我不知道的——”
  不知道他们心中还有彼此，也不知道，他心中的那个人会回来。
  陆晚姜不停和自己开口。
  可怎么说，这一切都好像是辩解之词。
  她确实攀上了江行衍，成了他养在外头的女人，两人的开始也确实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买卖。
  一年半前陆家沾了一桩贪墨案，被人告到了天子跟前，不过半月，陆家便行上了落败之路。
  兄长弟弟同父亲叔伯一起入狱，妹妹和母亲差点哭瞎了眼睛，而她在四处求人之际，遇见了回京不久的北川王江行衍。
  新帝登基不过五载，为安内，手段向来强硬，朝中敢同帝王开口之人不过二三，江行衍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的陆晚姜并未想到他身上。
  像他那样显赫的身份，便是陆家未倒，也不可能会同他有多少往来，更别提北川王向来无情。
  可当她被曾经父亲的好友捏住下巴不怀好意地打量时，大马上的男人忽然停了下来。
  冷淡的眸子扫了过来，在她的脸上打了一转。
  还未开口，她便被人送到了他跟前。
  那双黑眸她很熟悉，看什么都淡淡的，明明瞧见了万物，却又空空荡荡，冷漠无情。
  陆晚姜曾画过他的画像，少女心事总是容易偏向骁勇善战的英雄。
  江行衍行事果决狠戾，但他却战功赫赫，出征时一身银色铠甲，在高大的马背上，强大如神祇，所以她也不例外。
  后来她成了他的人，而这一年里，陆家也因此换来了一丝生机。
  陆晚姜知晓江行衍不会一直留着她，也知晓这一场你情我愿，她没有提起心事的身份，待家中彻底安稳下来，她总归是要离开。
  可今日瞧见他心里的人，这一场心动到底是让她有些难堪，和不知所措。
  她又张了张唇，可随后，却又还是停下了说话。
  如今的声音，好难听。
  “姑娘莫要难过，王爷适才明明是向着姑娘的，便是追了出去，也不过是，不过是忧心柳家姑娘夜行有危险，毕竟两家曾经来往颇多，又是一同长大的情分......”
  见她如此，玉嬷嬷心急得不行，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像哄女儿似的拍着陆晚姜的背，只是脸色却并不似她话中那般笃定。
  陆晚姜听得出来。
  她知晓嬷嬷不过心疼她，她也看得见江行衍的不同。
  可哭过了，她却也不想再哭了。
  -
  半夜，陆晚姜发起了热。
  嬷嬷喂了好些药，又给她擦了一遍身子，才堪堪将那热退了些下去。
  可睡着的人还是迷迷糊糊，有些难受，直到一股冰凉落到她身上，熟悉的清香停在她鼻尖，盖过了药味的苦涩。
  她稍稍睁开眼，有些费力地想动一动身子，只是刚抬手，却又被人拉了过去。
  有吻落下，从一开始的轻碰到后头扯开她小衣的撕咬，像是压着脾气的野兽，快要按捺不住心底的暴戾。
  陆晚姜脑中忽然想起了那句不要脸的勾引，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拉扯着，疼得厉害。
  她咬唇想要清醒，想要喊一句难受，想要推开他，避开他的亲近，可唇瓣微张，却只能发出细小语调，夹杂在她急促的呼吸里。
  江行衍动作一顿，低头看她，目光落到她泛红的眼尾，黑眸晦暗。
  许久，在陆晚姜以为他终于要停下时，落在她身上的手却忽然用了力。
  再靠近，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的轻哄，唤着她的名字，亲着她的眼睛。
  很快那温柔便生了占有，带着男人极少有过的失控，彻底将她卷入了滚滚浪潮。
  结束后，烛火已经快要燃尽，外头仍是黑着，静得人发慌。
  陆晚姜停在他怀里睁着眼，忆起适才他的不同，头疼得厉害，却也不忘要退离开他身侧。
  江行衍未语，他的手搭在她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想要后退的身子拉了回来。
  察觉到他压了些不高兴，许是和柳言心有关，陆晚姜刻意没有多问，只在垂眸时，掩住了眸底的一丝落寞。
  她刚刚，竟差点沉溺在他忽来的温柔里。
  “怎么这么烫？”
  情欲褪去后的男人添了几分疏离，但碰到她迟迟未散的热意，到底还是拧了拧眉。
  正待再开口，外头响起了些许动静，玉嬷嬷端着药停在外间，似有犹豫，半晌才开口：“王爷，姑娘夜里着了风寒，本就喝了药才睡，今儿这汤，怕是不好让姑娘喝呢。”
  屋里许久未有回应，玉嬷嬷刚松了口气，想着将那避子汤撤下，却听男人冷静又淡漠的声音传来。
  “拿进来。”
  三个字说得随意又无情。
  陆晚姜其实知晓他不会心软。
  江行衍待她不过就是一时兴起，说的不好听一些，她连对他的心事都没有资格提，不过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所以即便她今日只剩下半条命，这碗避子汤她也得喝下去。
  可许是病了，又有适才在外头的那一场，听见这样的话，陆晚姜一颗心还是被狠狠扯了一下，生出了一瞬尖锐的刺痛。
  果然，这一年，是她生了不该有的贪恋。
  “王爷，汤药伤身，姑娘这几日本就——”
  “玉嬷嬷。”
  警告的语气将陆晚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待低垂的眼睫散去眸中水雾，才伸手握住了被褥下男人坚硬的小臂。
  止住他未完的呵斥，她起身拉过旁侧外衫披上，拖着缓慢的步子行了出去，而后当着他的面，接过了送来的汤药，又走回他跟前。
  江行衍看着面前绯红未散的姑娘举起手，将那黑漆漆的药汁送到了他鼻尖，他眸色一暗，忽然就笑了笑。
  男人生的好看，随意勾勾唇便让人心尖发颤，可陆晚姜却瞧见了他眼底的凉薄，和在那慵懒之下暗藏的无情。
  “姜儿向来乖巧，本王，自然不会怀疑。”
  这声乖巧到底是让人难受，陆晚姜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冷冷淡淡，不知为何，忽然就将汤药放到了一边，抬手比划起来。
  “今晚可以不喝吗？或者，等等再喝可以吗？”
  今晚她不想喝。
  她很难受，脑袋难受，身子难受，心里也难受。
  她还想说，她早就难以有孕，喝不喝其实都一样。
  可她手刚停下，面前的男人眉间便添了几分冷厉，他坐起身，未着中衣的胸口块垒分明，道道旧伤旁还留着些许细微划痕，证明着两人适才的情动。
  明明是动了心的模样，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带着男人一贯的无谓，和做决断时的冷静。
  陆晚姜在他的沉默中一点点沉了心。
  因着他刚刚的温柔而生出的心动，再一次被狠狠掐灭。
  在陆晚姜准备重新拿起药碗时，那道冷淡的声音终于再次落下，平静的，带着他做好的决定。
  “喝完这次，往后都不必喝了。”
  男人目光扫过她停在半空的手，淡淡道：“你之前说喜欢江南，过些时日，我让人送你过去，往后，不必再留在我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