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不得台面

  小雪至，寒凉落。
  上京郊外一处别院坐落在漫天飞雪下，灯火摇曳，幽静雅致，但很快，这样的宁静就被一队马蹄声打破。
  别院大门被敲得砰砰作响，林间落脚的鸟兽四处逃窜。
  陆晚姜刚睡下不久，眼眶因着喝药逼出的薄红还未散去，就被这响彻天际的声音惊醒。
  什么也顾不上，她顺手拿起旁侧外衫，小跑着，披着乌发就推开了门。
  屋外嬷嬷和丫鬟一脸惊慌，瞧见她甚至还光着脚，嬷嬷心里一惊，想起那位爷离开前的叮嘱，也不管外头是不是要人命的事，赶忙错身便要进屋里拿鞋袜。
  可还未行过一半，外头那敲门声便停了下来。
  随后策马之声如雷如鼓，竟是有人骑着马，直奔向这座主院。
  下一瞬，那落了锁的院门便被撞开，一匹枣红色大马踏夜而来，停在院中。
  “你就是江行衍为了气我，养在外头的玩意儿？”
  为了气她？
  陆晚姜的睡意彻底被凉风吹散，浸着水的黑眸看向马背上的人。
  是一名女子，长发高束，红衣飞扬，如同夏日天上的星子，甚是亮眼。
  可她却手握长剑，在大马停下时，将剑尖对向了她的脖颈，眸带讽意，语气不满又嘲弄。
  后头有人匆匆跟了上来，一半是来人的侍卫，一半是这别院的人。
  嬷嬷拿着鞋袜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倒是陆晚姜，甚是平静地对上来人的目光。
  北川王的别院怎么可能真让人闯进来。
  她能进来，不过是这里的人怕伤着她，不敢真动手罢了。
  “说话！”
  呵斥之声又一次落下。
  许是见陆晚姜没有丝毫惧意，来人眉心拧了拧，握剑的手又往前送了几分。
  只一寸的距离，那剑尖便真能刺到她细白脖颈。
  可陆晚姜并未后退，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又安静地摆了摆手，比划起来。
  她说不了话，一年前陆家下狱之际，有人在陆家投毒，她茶水喝得少，虽捡回一条命，却仍是伤了嗓子。
  “竟然是个哑巴。”
  女子收回长剑翻身下马，面色闪过鄙夷，似有嫌恶却步步靠近，并未打算放过眼前之人。
  “果然不是什么安分东西，哑巴不想着怎么治，竟好意思来行这勾引之事，只是你不会真以为，他养着你，是能带你进王府吧？”
  陆晚姜紧咬着唇，想说她没有，可忆起江行衍将她放在这里的缘由，想要比划的手又无力垂了下去，面色寸寸变白。
  管家上前，想将眼前这位请到前头去，只是还未靠近，便见来人侧头冷冷一瞥。
  “做什么？替你们主子心疼？你们主子若还想娶我，今日这人我必定是要清理干净，谁敢拦，便是同我作对！”
  “柳姑娘您何必动怒，不如先等等王爷......”
  “滚开！”
  听见她的话，廊下之人一怔。
  娶她吗？
  一阵凉风吹来，陆晚姜忽然清醒，脑中似有什么闪过，倏地记起了眼前人的身份。
  柳大将军府的贵女柳言心，父亲驻守岭北，是朝中重臣。
  传闻江陆两家曾有订婚的打算，可后来却一直没了消息，而柳言心也跟着兄长离了京，一去便是两年，此事便也渐渐无人再提。
  但陆晚姜知道柳言心。
  她知晓江行衍曾为了救一女子孤身闯入敌军军营，丢了半条命。
  她还见过他书房里的一幅画，画中的女子只有背影，但英姿飒爽，红衣耀眼，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
  都是柳言心。
  只是她答应跟他时，柳言心早已去了岭北，她从不知他们之间还有联系，也不知原来离开的柳家姑娘，一直在等着江行衍先低头。
  陆晚姜袖中的手一点点嵌入掌心，像是要划破血肉。
  原来江行衍当初留下她，是为了气柳言心，她竟还以为......
  她低下头，没来得及穿鞋袜的脚踩在地上，白嫩嫩的，却早已冻到麻木。
  “还拦着做什么，都听不明白吗！”
  不满的声音又响起，可随后一声嗤笑从院中传来。
  在那昏暗之下，男人从林间踏上石子路。
  “娶你？”
  颀长身影落入众人眼中，来人锋锐轮廓染了夜色寒霜，冷傲又矜贵，他笑着，似无谓，踩着地上薄薄白雪，不紧不慢。
  “本王为何要娶你？”
  “江行衍！”
  柳言心生了气，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陆晚姜抬头时，还瞧见了她被气红的眼。
  可即便气着，来人目光中也透着不满和倨傲，毫无悔意，甚至那剑尖还往前送了几分，有恃无恐。
  “为何不穿鞋？”
  行上石阶的男人忽然皱了皱眉，似是没瞧见来人的怒意，只越过那耀眼红衣，目光落到陆晚姜像是要冻伤的脚上，气息登时冷了下来。
  下一瞬，一侧的嬷嬷和丫鬟都跪到了地上。
  “王爷恕罪！”
  “这便是你们的好生伺候？来人——”
  见他发怒，陆晚姜顾不上其他，只压下心底凉意，伸手扯了扯男子衣袖，大着胆子抬手比划。
  “不关嬷嬷的事，是我太急。”
  陆晚姜的急切落在一侧的柳言心眼里，便是不知廉耻的挑衅。
  尤其那双水润的眼还透着薄红，像极了她秋猎时射中的那只兔子。
  可无用的弱者，注定要死在强者手中，就像这个不知廉耻的外室女，也只会在她的手中衰败，被她掐断脖子，再也使不了勾引的计谋。
  想罢，她上前，红了的眼瞪向面前的男人，语气软了软。
  “江行衍，你要和我置气到什么时候？”
  柳言心又一次握紧了手中的剑，“我今日刚回上京便来了你这别院寻你，天寒地冻，你如今要为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哑巴来气我？”
  “本王可没让柳大姑娘来此。”
  “江行衍！”
  男人冷淡的语气落下，许是陆晚姜的求饶起了作用，他没再看跪在地上求饶的嬷嬷和丫鬟，只将光着脚的人打横抱起，踏进了屋里。
  任由外头的人心中惊涛骇浪，他毫不在意。
  可只有陆晚姜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僵硬，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江行衍在生气。
  他在意的。
  “好，江行衍，是我昏了头，竟担心你会被这狐媚子坏了名声！是我不知礼数追来此处，不顾脸面来向你低头示好！都是我一厢情愿！我这就回岭北去找父亲，你只管守着你这哑巴外室好好过便是！我倒要看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罪臣之女，能靠一张脸苟活多久！”
  马蹄响动，随后便是有人策马离开的声响。
  一声叹息从陆晚姜头顶溢出。
  男人仿若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将她放上床榻，握了握她冻僵的脚，又替她盖上被褥。
  “拿热水泡一泡，再让玉嬷嬷炖些姜汤送来，今夜我不宿在此处。”
  “我知道。”
  陆晚姜抬手比划，粉嫩的唇瓣紧抿着，好似弯了弯，眸光却早已经黯了下来，“王爷快追去吧，外头的事，比晚姜重要。”
  “不生气？”
  “不生气。”
  也没资格生气。
  就像他明明瞧见了来人拿剑指向她的脖颈，却没有对此生出任何怪罪，这便已经说明了他的偏袒，不在她身上。
  半晌，江行衍起身，看了她一眼，却终是转身迈出大步，牵马追了上去。
  步子里的急促，陆晚姜第一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