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有点可怕啊

  直到张志农的狂笑和咒骂在力竭中渐渐变成粗喘。
  她才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弧度。
  “撕得好。”
  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像冰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让张志农的叫嚣戛然而止。
  沈婉清再次伸手入包。
  这一次，她没有拿纸，而是拿出了一叠东西。
  整整齐齐，厚厚一摞。
  一模一样的离婚申请书。
  至少有几十份！每一张都簇新，在探视室惨白的灯光下，纸边反射着细微的冷光。
  她甚至懒得再塞进去。
  只是随意地抽出最上面一张，展开，正面对着张志农那张因极度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彻底扭曲的脸。
  “副本，”
  沈婉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我印了五十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志农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如同死鱼般的眼睛。然后，将那张展开的离婚申请书，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冰冷的探视窗玻璃上。
  “签。”
  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再无余地。
  张志农僵立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死死地盯着玻璃上那张纸，那清晰的铅字格式，那刺眼的“离婚申请书”几个大字，还有下面申请人签名处那片空白的、等待他落笔的方框。
  他的目光，最后死死地、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签名栏下方那片空白处。
  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图案。
  一个带着机油污渍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齿轮的印记！
  那个他无比熟悉的、曾经日夜摩挲、最终却成了他罪证和毁灭象征的齿轮印记！
  它像一枚血色的烙印，死死地摁在那张决定他最后尊严的纸上！
  “噗——”
  一口猩红滚烫的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张志农口中狂喷而出！
  鲜红的血点，如同凄厉的梅花，星星点点地溅射在冰冷的探视窗玻璃上。
  有些甚至透过细小的缝隙，溅到了外面沈婉清按在纸上的手指边缘。
  温热，黏腻。
  沈婉清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按住了那张纸。
  她的目光，穿透沾染了血点的玻璃，穿透那刺目的血色齿轮印记。
  直直刺入张志农那双彻底被绝望和疯狂吞噬、失去所有光亮的瞳孔深处。
  那里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灰。
  探视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张志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濒死的抽气声。
  以及血液从他嘴角不断滴落在地面的、粘稠而细微的啪嗒声。
  沈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张志农，签了它。”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他嘴角刺目的猩红，那颜色与纸上暗红的齿轮印记诡异地重叠，“这一次，就用你亲手锻造、用来害人最终也害了己的齿轮，做见证。”
  “签完，滚回你的号子。我们两清。”
  她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审判。
  张志农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几次伸向传递口，又痉挛地缩回。
  那冰冷的铁栅栏，此刻像烧红的烙铁。
  最终，极致的恐惧和对“外面”那汹涌怒火的想象彻底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支丢在传递口的笔，笔尖狠狠戳在玻璃上那张崭新的离婚申请书上。
  他不再看沈婉清，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签名栏旁边那个暗红的齿轮印。
  “张…志…农…”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整个人也顺着探视窗滑了下去，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沈婉清面无表情地看着看守将那张签了字的纸小心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纸是干净的，除了张志农那扭曲的签名和暗红的齿轮印，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住纸张一角。
  “麻烦所长同志，王书记，李师傅，做个见证。”
  她声音平淡，目光转向一旁的王书记和所长。
  探视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彻底隔绝了里面那滩污血和令人窒息的绝望呜咽。
  走廊里昏暗的白炽灯滋滋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年霉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沈婉清挺直的脊背，在门关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
  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拈着那张离婚申请书的指尖。
  白皙的皮肤上，几点暗红早已干涸凝固，像是不小心蹭上的廉价印泥。
  她面无表情地将那张签着张志农扭曲名字、摁着血色齿轮印记的纸，仔细折好，塞进旧布包最深的夹层。
  王书记沉着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李德昌师傅重重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沈婉清单薄的肩膀。
  那力道带着一种沉甸甸理解。
  看守所所长走在最后，脸色铁青，刚才探视室里那场交锋。
  张志农最后的疯狂和喷溅的鲜血，如同一盆污水泼在了他所管辖的这块地方。
  “沈同志，你……”
  所长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后怕。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句：“手续办完了，赶紧离开吧。这里晦气。”
  沈婉清微微颔首，没有回应。
  晦气？
  她早已浸透了。
  她沉默地跟在王书记身后，穿过长长的、弥漫着绝望和铁锈味的走廊。
  两旁紧闭的铁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粗重的喘息，
  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铁链拖过水泥地的刺耳刮擦声。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泥泞的深渊边缘。
  走出看守所那扇沉重、布满铁钉和岁月侵蚀痕迹的大门。
  外面六月的阳光白得刺目，带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蝉鸣聒噪得如同失控的机器。
  沈婉清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
  这光，太亮，太烫，几乎要将她刚从阴冷地狱里带出来的魂魄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