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傀儡手札
作者:冰糖肘子
苏棠的指尖在"吾名苏芷,亦是你母,亦是你父"这行字上反复摩挲,木牌贴在胸口的位置突然发烫,像是要把她的皮肉灼出个洞来。
她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书案上,裴砚眼疾手快捞住她腰肢,掌心的温度透过月白缎面裙渗进来,像根定海神针似的戳在她发虚的脊梁骨上。
"阿棠?"裴砚的声音带着少见的紧绷,下巴几乎要蹭到她发顶。
苏棠仰头时,看见他眉峰拧成两柄小剑,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色——那是在战场见过太多生死的人,面对未知威胁时才会有的警惕。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手札。
新写的字迹在银光里泛着冷白,第一页最末那句"见字如晤,棠儿"被她看得分明,像是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在病榻前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娘......"她喉咙发哽,指尖无意识抠住裴砚的衣袖,"她明明说自己是绣娘,明明......"
"先看内容。"裴砚的拇指轻轻摩挲她后颈,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小兽。
他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背,带着她翻开第二页。
泛黄的纸页上突然跳出一行行极小的蝇头小楷,像是被某种秘药浸过,随着苏棠的体温慢慢显形。"此书献给未来的我,或未来的她。
若你读至此,请记住——你并非孤身一人。"苏棠的眼泪啪嗒砸在纸上,晕开一团浅淡的水痕,"她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知道我会看见这些......"
裴砚的指节抵在她后腰,轻轻推着她往下翻。
第三页的字迹突然变得锋利如刀:"傀儡魂控术,以魂为引,以骨为枢,可操控活物三魂七魄......"他的呼吸陡然一滞,"这术法我在军报里见过只言片语,说是前朝暗卫用来拷问俘虏的邪术,后来被皇帝下旨封禁了。"他指尖叩了叩纸面,"能掌握这种东西的,绝不是普通世家。"
苏棠的指甲掐进掌心,继续往后翻。
当"命牌"二字跃入眼帘时,她的呼吸几乎停滞:"命牌非物,乃魂之镜像,连接五位共命者。"她抬头看向裴砚,发现他也正盯着这行字,喉结动了动:"刚才那神秘人留的残片,和你命牌的云纹......"
"是同一种。"苏棠摸出青铜残片,与命牌并在一起,断裂处严丝合缝,"娘说第五人是我自己,原来......"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下一页的字迹让她血液都冻成了冰。
"五位共命者:命主、命锁、命源、命守、命终。"苏棠的指尖颤抖着划过"命主"二字,那下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小名;再往下,"命锁"一栏的名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裴砚,定北将军府世子,因救命主性命,以血为契成锁。
"阿砚......"她转身攥住他的手腕,"你救我那次......在城西破庙,你替我挡了那刀......"
裴砚的手掌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指腹轻轻蹭过她腕间淡粉色的刀疤——那是他当年为她挡刀时,刀刃擦过她手腕留下的。"我早说过,这疤是定情信物。"他故意放轻声音,可眼底的认真却烧得人发烫,"现在倒好,成了命锁。"
苏棠抽了抽鼻子,又翻到下一页。"命源:苏芷,命主生母,以魂为引激活命牌......"后面的字被泪水糊成一片,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睛——那时她发着高热,却硬撑着把命牌塞进她手里,说"这是娘能给你的最后保护"。
原来不是保护,是传承。
"阿棠。"裴砚突然低唤,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泪,"不管你是命主还是什么,我都是你的裴砚。"他的声音像块烧红的铁,烫得苏棠心口发疼,"那神秘人说'欢迎回家',说明他们等你很久了。"他的手指抚过她怀里的手札,"但现在,我们有了先手。"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眼眶。
她将手札小心收进随身的锦袋,命牌贴着心口,这次不再发烫,反而渗出丝丝暖意,像极了母亲抱她时的温度。
裴砚牵起她的手往门外走,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根系交缠的树。
刚走到巷口,苏棠突然顿住脚步。
她能清楚感觉到,胸口的命牌在震动——一下,两下,像极了母亲生前哄她睡觉时,轻拍她后背的节奏。
她抬头看向裴砚,正要说什么,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阿砚?"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可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扭曲,青石板变成了绣着并蒂莲的地毯,裴砚的玄色锦袍变成了月白小褂......
"阿棠,发什么呆呢?"裴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走了,老夫人该等急了。"
苏棠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巷口,裴砚正用指节轻敲她额头。
刚才的幻觉像被风吹散的云,连残影都没留下。
她摸了摸发烫的命牌,又看了眼怀里的手札,喉咙里滚出句轻不可闻的呢喃:"娘,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
话音未落,命牌再次震动,比刚才更剧烈。
苏棠眼前一花,隐约看见穿墨绿裙衫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往青铜炉里添香。
那背影,像极了她记忆里,母亲在绣楼描花样的模样......
青石板上的苔痕还带着晨露的湿意,苏棠刚要开口跟裴砚说命牌的异状,胸口突然传来锥刺般的灼痛。
那震动不再是轻拍,倒像是有根细针扎进魂魄,她眼前的巷口青砖突然扭曲成金漆廊柱,朱红宫灯在头顶晃出模糊的光晕。
"阿棠!"裴砚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个空——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瞳失去焦距,身体摇摇欲坠。
他慌忙揽住她后腰,却见她眼尾沁出冷汗,唇瓣动了动,挤出半句破碎的呢喃:"娘...哥哥..."
苏棠的意识被拽进一片混沌。
等再能视物时,她正站在一座雕花鎏金的殿内,檀香混着铁锈味刺得鼻尖发酸。
穿墨绿裙衫的女子背对着她,指尖沾着朱砂,正往青铜傀儡的额心点去。
那是母亲苏芷,可她的侧影比记忆中更锋利,眉峰挑得像把淬了毒的刀。
"师父,这样真能锁住三魂?"
少年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苏棠猛地转头,看见个戴银面具的身影。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下颌线利落如刀刻,喉结随着说话上下滚动——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在城西破庙替她挡下人牙子棍棒的少年。
当时她被打昏前,只记得那人颈侧有道月牙形的伤疤。
此刻少年颈侧的伤疤正在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凑近些看傀儡额心的朱砂印:"上次试的那只野狗,魂魄散得太快。"
"那是你火候不够。"苏芷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三分,她将傀儡放入沉香木匣,"傀儡术的精髓在'引'不在'控',你用命牌引动共命者的魂息,自然能...苏棠猛地僵住——母亲竟用了她的乳名!
"师父?"少年面具下的眼尾微挑。
苏芷突然转身,目光穿透虚空,直直射进苏棠的魂魄。
她唇形开合,说的是:"棠儿,记住这个伤疤。"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苏棠踉跄着撞进裴砚怀里,喉间泛起腥甜。
她攥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心口:"阿砚,我看见...我娘在教傀儡术,还有个戴银面具的少年,他颈侧有月牙疤...是不是当年救我的人?"
裴砚的手掌按在她后心缓缓摩挲,另一只手扣住她发颤的手腕:"先别急,慢慢说。"他眼尾泛红,显然被她的苍白吓着了,"你刚才像被抽干了血气,我喊你半天才应。"
话音未落,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青石板被踩出"咔嗒"轻响,像是有人故意放重了脚步。
裴砚瞬间将苏棠护在身后,玄色大氅扬起半片阴影,遮住她整张脸。
"裴小世子这护妻架势,倒和当年在破庙挡刀时一模一样。"
男声清冽如寒潭,带着几分调笑。
苏棠从裴砚臂弯里探出眼,看见个穿鸦青暗纹锦袍的男人站在五步外。
他面容与裴砚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左眉尾有道细疤,正随着笑意轻轻抽动。
裴砚的脊背瞬间绷直:"裴昭?"他声音发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不是...死在二十年前的宫变里?"
"死过一回,才知道活着多有意思。"裴昭抬手摘下腰间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和苏棠的命牌、青铜残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尤其是看着小堂妹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目光扫过苏棠,"从被苛待的庶女,到甜棠记的老板,再到...第五人。"
苏棠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攥紧裴砚的手,发现他掌心全是冷汗——这是他在战场面对十万敌军时都没出过的冷汗。
"你跟踪我?"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挺直腰板。
"我在等你长大。"裴昭从袖中取出枚新命牌,青铜表面浮着暗红纹路,像凝固的血,"现在,轮到你选择了。"他将命牌放在青石板上,退后两步,"继续当你的小厨娘,守着甜棠记的糖蒸酥酪过一辈子;或者接过这个,成为真正的第五人,查清你娘的死因。"
苏棠的指尖在命牌上方悬着,迟迟不敢触碰。
她耳边突然响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却攥着她的手一字一顿:"小心...身边之人..."
裴昭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低笑一声:"你娘的傀儡手札里没写么?
五位共命者,缺了命终便成不了局。"他指腹点了点自己心口,"而我,就是你的命终。"
裴砚突然拽紧她的手腕,几乎要把她扯进怀里:"阿棠,别信他。"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当年宫变时,我爹说裴家死了个最聪明的孩子...可现在看来,是死了个最狠的。"
苏棠望着裴昭脚边的命牌,青铜表面映出她泛红的眼尾。
她想起手札里"命主"一栏自己的小名,想起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命牌,想起刚才记忆里母亲穿透时空的凝视。
"我想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中的水雾凝成锐光,"当年是谁害死我娘。"
裴昭的笑意更深了,像只看见猎物落网的狐狸:"那你得先活下来。"他转身要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句,"对了,你刚才看见的银面具少年...他现在,可盼着见你呢。"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融入巷口的晨雾里。
苏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慢慢垂落,指尖轻轻碰了碰青石板上的新命牌——那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血管,比裴砚的掌心温度更清晰。
"阿棠?"裴砚的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你...你不会..."
苏棠低头看了眼自己腕间的刀疤,那是裴砚用命替她挡下的痕迹。
她又摸了摸心口的旧命牌,那里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脚边泛着冷光的新命牌上,喉间滚出句轻不可闻的呢喃:"我要知道所有真相。"
裴砚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像是要把她的骨血都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望着晨雾未散的巷口,眼底翻涌着苏棠从未见过的暗色——那是比战场更浓的阴云,正缓缓笼罩在两人头顶。
而青石板上的新命牌,仍在静静等待着被拾起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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