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银面之下

  月光被火光揉成碎金，落在银面具上。
  苏棠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具人那句“小娘子”的尾音还在耳边打转，像根生锈的针，突然挑开了记忆里最隐秘的茧——那是八岁那年冬夜，生母苏姨娘咳得整宿睡不着，她缩在床脚给人捂手炉，恍惚听见窗棂外有个低哑的声音说：“阿柔，你何苦？”
  “阿棠？”裴砚的声音带着血丝，他后背的伤处还在渗血，却仍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你抖得厉害。”
  苏棠喉头发紧。
  她曾问过苏姨娘窗外的人是谁，可母亲只是用沾着药渍的帕子给她擦脸，说“是风”。
  此刻她死死盯着面具人微张的唇，那抹弧度竟与记忆里那句“阿柔”的口型分毫不差。
  “不是认识……”她声音发颤，尾音被傀儡群的嘶吼绞碎，“是听过。在我娘临终前。”
  裴砚的瞳孔骤缩。
  他玄铁剑上的血痂又裂开道缝，顺着剑脊往下淌，在两人脚边洇出暗红的花。
  傀儡们的脚步声更近了，青灰眼珠里的暗红像要滴下来，其中一具离得最近的傀儡突然抬手，铜指甲擦着苏棠鬓角划过，带落几缕碎发。
  “玉露琼浆米！”苏棠突然松开攥着命牌的手，从袖中摸出个小羊皮袋。
  系统商城兑换的顶级食材还带着体温，她指尖微抖着捏碎米粒，米香混着清甜的露水味“轰”地炸开——那是能安抚兽类的灵米，此刻竟让最前排的傀儡顿住了动作，关节处的铜锈簌簌往下掉。
  “刀工入微！”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前的傀儡突然变作无数精细的零件图。
  那些关节连接处缠着细如发丝的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苏瑶房里那架绣绷上的金线——原来不是巧合，是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操控着活物与死物。
  “他们是被远程牵制的！”苏棠拽住裴砚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铠甲缝隙里，“得切断控制源！”
  裴砚反手扣住她手腕，玄铁剑在两人身侧划出半圆：“你找位置，我来断。”
  苏棠深吸一口气，舌尖抵住上颚——这是“味觉通神”的起手式。
  她曾用这招尝出苏瑶送的桂花糕里掺了夹竹桃粉，此刻却要尝空气里的丝线震动。
  血腥味、铜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她突然睁眼，视线锁定东南角那株老槐树：“在树后！”
  裴砚的剑几乎是擦着她发顶飞出去的。
  玄铁剑带着破风声响，精准割断了缠绕在树杈上的黑丝。
  三具傀儡“哐当”瘫倒，可剩下的傀儡却发出更尖锐的嘶吼，铜臂相互撞击着贴在一起——它们的关节处裂开暗格，弹出细小的铁钩，竟要把彼此的躯干连起来！
  “合体了……”苏棠后退半步，撞进裴砚怀里。
  新形成的傀儡足有两人高，胸口嵌着面青铜镜，镜面泛着幽蓝的光，正是方才那些傀儡眼窝里的琉璃珠熔成的。
  它抬起铜臂时，带起的风卷得苏棠裙摆猎猎作响，而面具人始终站在火光边缘，银面具上的笑意更深了。
  “砚哥哥。”苏棠摸出怀里的命牌，玉质在掌心发烫。
  这是裴砚前日塞给她的定情物，说“命牌离身，我便来找你”。
  此刻牌面浮起浅青色纹路，像在回应她剧烈的心跳。
  傀儡的铜脚已经踩碎了他们脚边的碎石。
  苏棠望着裴砚染血的领口，突然想起系统任务最后那句“以真心为引”——她没有糖蒸酥酪，没有翡翠虾饺，可掌心的命牌在发烫，怀里的心跳声震得她眼眶发酸。
  “等下……”她把命牌按在裴砚心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护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
  面具人突然举起手。
  合体傀儡的青铜镜爆发出刺目蓝光。
  当青铜镜的蓝光铺天盖地涌来时，苏棠掌心的命牌突然烫得惊人，像是要融化进血肉里。
  她吃痛地蜷缩手指，却见那玉牌表面浮起的青纹正剧烈震颤，竟带着她的手腕往面具人方向轻摆，仿佛有根无形的线在牵引。
  “阿棠？”裴砚的声音裹着担忧，染血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怎么了？”
  苏棠喉咙发紧，盯着面具人腰间微微鼓起的衣料——那里有个菱形轮廓，正随着命牌的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
  “他怀里……有东西和命牌呼应。”她声音发颤，“像……像在争，又像在认。”
  裴砚的玄铁剑在掌心攥得更紧，剑尖垂落的血珠“啪”地砸在碎石上。
  他顺着苏棠的视线扫向面具人，银面下的阴影里，对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像是被这共鸣搅乱了节奏。
  下一秒，苏棠的太阳穴突然炸开刺痛。
  她眼前闪过一片猩红——是八岁冬夜的厢房，母亲苏姨娘的绣鞋浸在血泊里，床头的烛火被风扑灭，只余月光漏进窗棂，照出床前站着的模糊身影。
  那声音比记忆中更清晰了，混着血沫的气音擦过耳膜：“棠儿……小心身边之人……”
  “娘！”苏棠脱口而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命牌上。
  她猛地抬头，视线精准锁在面具人胸口——那里垂着枚半隐在衣襟里的龙纹坠饰，金丝盘成的五爪龙鳞甲分明，与她从小戴在颈间、被主母王氏强行扯走的那枚“长命锁”纹路如出一辙！
  “是你……”她嗓音发哑，“当年在我娘床前的人，是你？”
  面具人的脚步陡然顿住。
  银面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像是被戳破了最隐秘的伪装。
  裴砚立即捕捉到这丝破绽，玄铁剑向前一送，带起的风掀得面具人额发乱飞：“你在犹豫。”
  “犹豫？”面具人突然低笑，银面震动的声音像碎瓷摩擦，“我只是在等你们自己走进那个结局。”话音未落，他袖中“唰”地滑落半张纸片，泛黄的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在月光下摊开——正是苏棠前日在母亲旧箱底发现的、被撕去半角的血书残页！
  “娘的信……”苏棠膝盖一软，几乎要扑过去。
  裴砚眼疾手快扣住她后领，将人拽回怀里：“别碰！”他的拇指重重按在她腕间的脉门上，“纸片边缘有倒刺，沾着毒。”
  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像是被重锤连续撞击了七下。
  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摩擦的脆响，由远及近。
  苏棠顺着声源望去，只见冷宫外的宫墙上火把连成游龙，正翻涌着朝这边逼近——是皇宫禁军到了。
  面具人银面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弯腰捡起那半张纸片，在指尖转了个圈：“时间不多了。”他望着苏棠，银面后的眼睛弯成危险的弧度，“你们猜猜看……谁才是真正的‘第五人’？”
  话音未落，合体傀儡的青铜镜突然爆发出更刺目的蓝光。
  苏棠被裴砚护在身后，却见面具人趁着禁军逼近的混乱，脚尖点地跃上宫墙，银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转眼间便消失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
  而那声“第五人”的余音，还在冷宫里空荡地回荡，与禁军渐近的喊杀声交织成网，将两人的身影紧紧困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