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毒汤试人心如镜

  甜棠记后巷的青石板被晨露浸得发暗，檐下悬着的红绸在风里翻卷，映得那方红漆方桌更显鲜亮。
  苏棠站在灶前，手腕上沾着面粉，正往蒸笼里码最后一笼翡翠虾饺。
  竹篾蒸帘上，虾饺皮半透明得能透出内里的青虾与菠菜泥，像浸在晨雾里的玉坠。
  ＂阿棠，裴世子送的狼犬在门外候着了。＂帮厨的小丫头掀帘进来，声音压得低，＂可您真要往菜里下...那什么散？＂
  苏棠舀起一勺金丝南瓜羹，琥珀色的汤汁在勺心晃出涟漪。
  她盯着汤里晃动的自己——眉梢微挑，梨涡却还在，活像要端出糖蒸酥酪哄老夫人时的模样。＂断忆散只消微量，让人记不清昨夜做过什么。
  忘忧草更轻，不过是把藏着的火拱得旺些。＂她用木勺敲了敲碗沿，＂他们做过的亏心事，总得自己撞破才有意思。＂
  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苏棠擦了擦手，将装着断忆散的青瓷瓶塞进袖中，又摸了摸腰间食盒的暗格——那里躺着系统刚刷新的【味觉通神】技能卡，今早抽到的，正好派上用场。
  ＂苏娘子！＂
  第一个跨进门槛的是昨日自荐的王二。
  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月白短打，袖角却仍沾着星点灶灰，见了苏棠便哈腰，目光却往灶上的蒸笼飘。
  紧随其后的是管菜库的中年妇人，手里攥着块帕子，指节捏得发白；扫落叶的杂役缩在最后，喉结动了动，盯着案上的椒盐脆骨直咽口水。
  七八个御膳房的人挤在巷子里，或站或蹲，目光却都往苏棠身后的灶上溜。
  苏棠端着托盘走向方桌，裴砚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玄色大氅衬得眉眼愈发清亮。
  他冲她挑眉，手指在腰间剑柄上轻叩——那是暗卫就位的暗号。
  ＂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尝尝各位的手艺。＂苏棠将虾饺、脆骨、南瓜羹一一摆上桌，＂不过我这人嘴刁，先让各位尝尝我的。＂她夹起个虾饺递向王二，＂王师傅，您先来？＂
  王二喉结滚动，伸手接虾饺时指尖发颤。
  虾饺入口的瞬间，他瞳孔微缩——这滋味，竟比御膳房做的还鲜上三分。
  可喉间刚泛起甜，太阳穴突然突突作痛，昨日在后厨密室里，那个穿宫装的嬷嬷塞给他一包药粉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模糊起来。
  ＂这羹汤...＂管菜库的妇人舀了一勺南瓜羹，刚喝两口，眼眶突然发红。
  她猛地转头瞪向缩在角落的杂役，＂前日我查菜库，发现人参少了二十支！
  是不是你偷的？＂
  杂役脸色煞白，刚要辩解，另一个胖厨子拍桌而起：＂你还说我！
  昨夜我见你溜进李福的屋子，手里拿的什么？＂
  苏棠垂眸盯着系统面板。
  淡蓝色的光幕里，＂记忆混乱＂、＂情绪失控＂的提示像滚水般翻涌，唯有三个名字静静浮在顶端：张婶（洗碗）、赵三（火头）、陈老（掌勺）。
  她指尖在桌下掐了掐，这三人，原身从前在侯府做粗活时，总悄悄塞她冷馒头。
  ＂够了！＂
  一声暴喝惊得众人噤声。
  王二突然踉跄着站起来，脖颈青筋凸起：＂昨日...昨日皇后宫里的刘嬷嬷说，只要在皇帝的参汤里加...＂他突然捂住嘴，眼神惊恐地四处乱扫。
  被他盯着的杂役＂扑通＂跪地，浑身发抖：＂我没说！
  是药...药劲上来了！＂
  裴砚的身影如疾风掠过。
  他单手扣住杂役的后颈按在桌上，另一只手扯过对方的腰带——一枚雕着丹凤朝阳的令牌＂当啷＂落地，在青石板上滚了两滚，停在苏棠脚边。
  ＂皇后宫印？＂安平郡主不知何时从巷口转出来，她蹲下身拾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枚熟悉的凤纹，＂我母妃宫里的女官，每人都有半枚这样的令牌。＂她抬眼看向苏棠，眼里闪着锐光，＂看来这御膳房的毒，根子在中宫。＂
  巷子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风过檐角的铜铃声。
  王二突然瘫坐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就是被吓唬...说不照做就杀全家...＂
  苏棠弯腰拾起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
  她抬头看向裴砚，后者正用披风替她挡住穿堂风，眼底翻涌着暗潮。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影一带着裴家暗卫到了。
  ＂把他们都带回去。＂裴砚声音沉得像压着块铁，＂审清楚每一个细节。＂他转头看向苏棠，目光突然软下来，＂阿棠，你手凉。＂
  苏棠这才发现自己攥着令牌的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眼系统面板，【舌尖破局·识忠辨奸】任务进度条已经填满，奖励栏里＂百年人参＂的金光晃得人眼晕。
  可此刻她没心思看奖励——隔壁茶棚的说书声又飘过来了，今日的说书人嗓门格外大：＂听说今日宫宴，皇帝要亲自试新御厨的手艺...＂
  她突然想起今早系统弹出的提示：【隐藏任务关联人物：皇帝（寒毒未愈）】。
  指尖的令牌还带着杂役的体温，她轻轻吐了口气，梨涡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这出戏，才刚唱到高潮呢。
  御书房的檀香烧得正浓，龙案上的茶盏＂砰＂地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到跪在丹墀下的传信暗卫脚边。
  皇帝攥着裴砚连夜递来的密报，指节泛白如霜，喉间寒毒发作的旧疾此刻倒似被怒火压了下去：＂好个中宫！
  朕待她二十年，竟连碗参汤都要掺毒？＂
  偏殿珠帘被掀起一角，苏棠跟着裴砚低首进来时，正见皇帝抓起案上的奏疏又要摔，却在瞥见她时突然顿住。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缠枝莲的衫子，腕间还沾着点未擦净的面粉——分明是刚从灶间赶过来的。
  ＂陛下。＂苏棠福了福身，从袖中取出个青布包裹，＂这是民女近三月在御膳房暗查的记录。＂她展开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是歪歪扭扭的菜库流水账，＂王二他们改了参汤火候，说是按《食鉴》古法，实则《食鉴》里根本没这方子。＂指尖划过第二页，墨迹深了些，＂这是毒药商的送货单，民女让甜棠记的伙计跟着送菜车，在西市破落户巷截到的。＂
  皇帝接过纸页的手在发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张用炭笔描的图——御膳房后墙的狗洞，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刘嬷嬷夜入此处＂。＂你...早就在查？＂
  ＂民女嘴刁。＂苏棠梨涡微现，＂第一次尝御膳房的参汤，就觉得苦得不对味。＂她没说的是，系统前日刚刷新了【舌尖辨毒】的任务提示，连寒毒发作时的味觉异常都标得清清楚楚。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裴父掀帘而入，玄甲未卸，腰间的定北将军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陛下，臣请命查封中宫。＂他指节叩了叩腰间佩刀，＂方才暗卫来报，皇后宫中的刘嬷嬷正烧炭毁账。＂
  皇帝猛地站起，龙袍下摆扫得案上文书纷飞：＂准！
  带三千羽林卫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父转身时甲叶相撞，发出清越的脆响。
  苏棠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日在甜棠记，裴砚摸着她新制的玫瑰茯苓膏说：＂我爹最恨下毒的懦夫，当年在北境，有个敌国细作往军粮里投巴豆，他追了三天三夜，把人绑在旗杆上晒成肉干。＂
  不过两个时辰，裴父的暗卫便撞开了御书房的门。
  来者是裴家影卫首领影三，他单膝跪地，掌心托着半枚焦黑的信笺：＂将军在刘嬷嬷的炭盆里抢出的，还剩半段。＂
  皇帝抢过信笺，烛火映得他眼底血色翻涌。
  信上的字迹娟秀，正是皇后的亲笔：＂若帝失忆失败，即行鸩杀。
  药引已备，藏于东暖阁第三块砖下。＂
  ＂好！
  好得很！＂皇帝突然笑出声，笑得龙案上的烛泪都在晃，＂朕前日还夸她贤德，说后宫有她朕便安心！＂他猛地扯下头上的冕旒，珠串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传旨！
  皇后废为庶人，即日软禁冷宫！
  三日后，朕要在宣政殿亲审此案！＂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向苏棠，目光如刀：＂苏姑娘，你到底是谁？
  为何能识破这些？＂
  殿内温度骤降。
  裴砚下意识往前半步，玄色大氅遮住苏棠半片衣袖。
  苏棠却抬眼笑了，梨涡在烛火里忽明忽暗：＂陛下，民女只是个厨娘。＂她指了指龙案上未动的早膳——那碗被撤下的参汤还冒着热气，＂只是想让陛下吃得安心些。＂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低笑一声，伸手捡起脚边的冕旒珠串：＂安心？
  好，三日后，朕倒要看看，你这厨娘还能让朕多安心。＂
  殿外起了夜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苏棠跟着裴砚走出御书房时，袖中系统面板突然亮起金光——【御膳房破局】任务完成，奖励栏里＂千年寒玉髓＂的字样晃得人眼晕。
  可她的心思早飘到了三日后的宣政殿，飘到了那座被锁上铜锁的冷宫里。
  ＂阿棠？＂裴砚见她脚步发飘，伸手扶住她的肩，＂在想什么？＂
  苏棠仰头看他，月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银：＂在想...冷宫的灶房该收拾了。＂她摸了摸腰间的食盒暗格，那里躺着今早系统刚抽中的【古方温汤谱】，＂毕竟...要给废后送牢饭的话，总得热乎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