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珠钗归处见真心

  老夫人的手指抚过珠钗上的翡翠，幽碧的光泽映得她眼角细纹都软了几分。
  苏棠盯着那抹熟悉的绿意，喉间突然发紧——原主记忆里模模糊糊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雨夜里，生母林氏将她护在怀里，鬓边那枚翡翠珠钗随着她颤抖的肩头轻轻摇晃，＂阿棠要乖，等母亲寻到机会......＂话未说完便被破门而入的下人们拖走，珠钗在拉扯中坠地，清脆的声响混着原主撕心裂肺的哭嚎，成了她对生母最后的记忆。
  ＂这是你母亲出阁时，她外祖母亲手雕的。＂老夫人将珠钗轻轻放在苏棠掌心，指腹擦过她因常年握菜刀而略粗的指节，＂当年你母亲被王氏设计，说她私通外男......＂说到这里，老夫人突然顿住，枯瘦的手攥紧了椅垫，＂是我老糊涂，信了那些污言秽语，没给她伸冤的机会。＂
  苏棠的掌心被珠钗冰得发疼，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
  她望着老夫人泛红的眼眶，突然想起前几日在佛堂听见的传闻——老夫人每月十五必抄《心经》，抄完便锁进檀木匣，原以为是为侯府祈福，此刻却突然明白，那匣子里装的，怕都是对亡女的忏悔。
  ＂祖母......＂苏棠声音发颤，珠钗在掌心里硌出红印，＂我娘她......＂
  ＂她走得干净。＂老夫人吸了吸鼻子，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按眼角，＂当年她被关在柴房，趁夜用碎瓷片......＂话没说完，突然被一阵清咳打断。
  立在旁的裴砚立刻上前半步，替苏棠将珠钗收进随身携带的锦袋里——他注意到苏棠指尖都在抖，怕她一个不稳摔了这宝贝。
  苏棠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湿衣襟。
  她望着裴砚专注的侧影，忽然想起昨日他翻遍京都银楼，只为寻块配得上这珠钗的锦缎。
  原来他早看出老夫人今日要还物，连后手都替她备好了。
  苏棠猛地回神。
  她余光瞥见老夫人正与身边嬷嬷低语，裴砚则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竹影。
  她垂眸摸了摸腰间的小玉佩，趁人不注意轻轻一按，掌心便多了个雕着松竹纹的青瓷瓶。
  百年陈皮的药香混着珠钗的翡翠气息，在鼻端缠绕成一团暖融融的雾气。
  ＂棠丫头。＂老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小动作，＂你若愿认祖归宗，我明日便让祠堂开龛，把你生母的牌位请回正厅。＂
  苏棠抬头，正撞进老夫人满是期待的目光里。
  她突然想起前院那株老梅树——她刚穿越时，那树枯枝败叶，前日却冒出了新芽。
  原来有些东西，等了二十年，终究还是等到了。
  ＂我愿。＂她将锦袋按在胸口，珠钗隔着布料贴着心口，＂但求祖母许我一件事。＂
  ＂你说。＂
  ＂我想开间糖坊。＂苏棠眼睛亮起来，＂用我娘的名字，叫＇映月糖坊＇。＂她想起系统空间里的百年陈皮，想起昨日在市集尝过的酸梅汤方子，＂等糖坊开了，我要做全京都最甜的糖，让所有人都记得，林映月的女儿，能给这世道添点甜。＂
  老夫人笑了，眼角的泪终于落下来：＂好，都依你。＂
  此时偏院的梧桐叶正沙沙作响。
  苏瑶被押来这里时还在骂，骂王氏没用，骂嬷嬷手重，可等门＂吱呀＂一声锁上，她突然就安静了。
  她坐在青石板上，望着窗棂外的云——那云白得像今日宴会上苏棠端出的糖蒸酥酪，甜得让所有宾客眼睛发亮。
  ＂原来我从未赢过。＂她对着空气喃喃，指尖抠进青砖缝里，＂从小到大，先生夸我诗作得好，可苏棠随便烤块红薯都能让老夫人笑；我学了十年厨艺，结果她用半块豆腐就赢了王侧妃......＂她突然笑起来，笑声撞在斑驳的院墙上，＂原来最可笑的是我，总以为压着庶女一头就是本事，却不知道......＂
  ＂小姐，用晚膳了。＂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瑶望着桌上的素斋——从前她嫌庶妹的伙食寒酸，如今自己吃起来，倒比侯府正院的燕窝粥还顺口些。
  ＂不吃了。＂她躺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头顶的蜘蛛网，＂让我再想想。＂
  正厅里，老夫人挥退了嬷嬷，目光在裴砚和苏棠交握的手上顿了顿：＂砚小子，你送阿棠去花园走走吧，她今日累着了。＂
  裴砚立刻伸手扶住苏棠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我知道西院的菊花开得正好。＂
  苏棠由着他半搀半扶地往外走，珠钗在锦袋里轻轻晃动。
  路过穿堂时，风掀起她的裙角，她忽然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裴砚袖中散出来的，那是她昨日新制的桂花蜜，他说要带着香味来给她撑场子。
  走到花园门口，裴砚突然停住脚步。
  苏棠抬头看他，只见他耳尖通红，望着满院的菊海，喉结动了动：＂那什么......我前日在书斋翻到本《齐民要术》，里面有个做糖霜的方子......＂
  他没说完，因为苏棠已经笑出了声。
  风卷着菊香扑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叠在青石板上，像两株挨在一起的小橘树，正等着秋天结出最甜的果。
  菊瓣落在苏棠发间时，裴砚的脚步突然顿得极重。
  他松开扶着苏棠胳膊的手，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鬓角碎发乱颤。
  苏棠正想问是不是被石子硌了脚，却见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颈都漫上薄红，哪还有半分平时从容的小世子模样？
  ＂棠棠。＂裴砚喉结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苏棠上个月用系统奖励的玉髓雕的，刻着＂砚＂字，他总说比将军府祖传的翡翠更金贵。
  他望着她发间那瓣浅黄的菊，又望向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杏眼，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蹲在侯府后厨的柴火堆旁，手里攥着半块烤糊的糖糕，抬头时嘴角沾着黑炭，却笑得比糖糕还甜。
  ＂我想让你知道。＂他声音发哑，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赢了苏瑶的厨艺赌约，不是因为你用百年松茸治好了老夫人的旧疾，甚至不是因为你做的糖蒸酥酪能甜到人心坎里。＂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菊瓣，指腹轻轻蹭过她发烫的耳垂，＂是因为你是苏棠，是会偷偷往我药里加蜜枣的苏棠，是被王氏苛待时还会给流浪猫留鱼骨头的苏棠，是......＂他突然笑了，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是连被我抢了糖糕都只会气鼓鼓说＇明天多做一块＇的苏棠。＂
  苏棠的心跳得快要撞出胸口。
  她望着裴砚眼里跳动的光，想起他昨日翻遍银楼选锦袋的认真，想起他替她收珠钗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总说＂我媳妇的手艺天下第一＂时那副骄傲模样。
  原来那些藏在糖霜里、裹在粥香中的心意，早就在岁月里发了芽。
  ＂就算你只是个在街头卖糖糕的小厨娘。＂裴砚突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掌心的锦袋按在自己心口，＂我也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八抬大轿，去你摊子前说＇小娘子，跟我回家做世子妃可好？
  ＇。＂
  苏棠的脸颊红得像刚出炉的枣泥酥。
  她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珠钗在锦袋里硌着掌心，恍惚又看见生母鬓边那抹幽碧。
  可此刻心里的甜，比当年母亲藏在她枕头下的蜜饯还浓十倍。
  ＂那你得先赢过我做的糖糕。＂她故意抿着嘴，眼尾却弯成月牙，＂我娘说，能吃到我糖糕的人，都是最珍贵的。＂她抬头时，眼里的星光落进裴砚眼底，＂你要是连糖糕都比不过......＂
  ＂比不过便抢。＂裴砚突然低头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垂，＂反正我早抢过你糖糕，再抢一辈子也无妨。＂
  园外传来嬷嬷的脚步声，两人慌忙分开些。
  苏棠摸了摸发烫的脸，偏头看见廊下老夫人正扶着王侧妃的手，朝这边笑得眼角堆起皱纹。
  王侧妃手里还端着半块没吃完的糖蒸酥酪，见两人望过来，故意用银匙敲了敲瓷碟：＂小两口说悄悄话呢？
  老夫人方才还跟我说，侯府的红梅开得正好，该准备些聘礼压枝了。＂
  老夫人笑得直拍大腿：＂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喝喜酒了。＂她朝苏棠招招手，＂阿棠，明日让账房支三千两，你不是要开映月糖坊么？
  先去西市选个好铺面——对了，让砚小子跟着，他挑地儿最是稳妥。＂
  裴砚立刻挺直腰板：＂祖母放心，我明日就去看铺子，定要选个临着街、有大窗的，让棠棠的糖糕香飘半条街。＂
  苏棠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系统空间里那瓶百年陈皮。
  等糖坊开了，她要做陈皮糖、陈皮膏，还要在柜台边摆张矮桌，让裴砚歇脚时能喝到温热的陈皮茶。
  夜来得极快。
  苏棠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风里还飘着菊香，廊下的灯笼映得她手里的珠钗泛着柔润的光。
  她轻轻抚过翡翠上的细纹——那是生母当年被拖走时，珠钗撞在青石板上留下的痕迹。
  ＂娘。＂她对着夜空轻声说，＂我认祖归宗了，开糖坊的事祖母应了，还有......＂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有个傻子说要抢我一辈子糖糕。＂
  风突然掠过竹梢，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极了记忆里母亲哄她时的哼鸣。
  苏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泪，却笑得比月光还亮。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棠转身回屋，却见院门口裴砚的影子还没完全消散。
  她想起今日晨练时，他明明练了套枪法就额头见汗，却笑着说＂今日风大，吹得人懒＂。
  又想起昨日替他擦手时，他指尖凉得惊人，像浸在冰水里。
  ＂明日得给他炖碗姜枣茶。＂她边往屋里走边嘀咕，＂再让系统抽个驱寒的方子......＂
  夜更深了，侯府的更漏＂滴答＂作响。
  东跨院的练功场上，裴砚扶着石锁慢慢坐下。
  他扯了扯领口，却怎么也驱不散胸腔里那股阴寒——那是十年前在北境替父挡箭时落下的寒毒，原以为好了，最近却总在晨练时发作。
  他望着苏棠屋前未灭的灯火，摸出怀里那半块糖糕——是她今日塞给他的，还热乎着。
  ＂再忍忍。＂他对着糖糕上的糖霜轻声说，＂等娶了棠棠，就什么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