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画像背后的旧时光

  裴砚的靴底碾过青石板时，后心还浸着冷汗。
  安七跟在他身后，腰间佩刀随着脚步轻撞，在寂静的裴府后巷里敲出细碎的响。
  ＂杜统领在书房。＂安七压低声音，指了指西厢房窗纸上晃动的人影。
  裴砚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檀木香裹着墨汁味扑面而来。
  杜统领正伏案查看密报，抬头时眉峰微挑——他见过小世子无数次，却从未见过此刻的模样：月白锦袍沾着墙灰，发带松了半缕垂在肩头，怀里紧抱着幅画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您看。＂裴砚将画像摊在案上，烛火在绢帛上跳跃，画中女子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杜统领的指尖悬在画像上方三寸处，喉结动了动：＂像，太像了......＂他突然顿住，目光落在女子腰间的靛蓝飘带上，＂但老夫人年轻时最厌靛色，说像染坊泡坏的布。＂他屈指叩了叩飘带纹路，＂这穗子的编法......属下在军中见过，是南疆巫医的衣饰。＂
  ＂南疆？＂裴砚的太阳穴突突跳着。
  十年前母亲病榻前的场景突然涌上来：她攥着他的手反复呢喃＂砚儿要乖＂，床头的药碗飘着苦香，却从未有过南疆巫医的影子。
  他猛地抓住画像边缘，绢帛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为何要穿成这样？＂
  ＂还有这个。＂安七从怀中摸出半片烧焦的信笺，＂醉香楼账房里找到的，残页上写着＇夫人给的盘缠够去越州，那孩子......＇＂
  杜统领的瞳孔骤缩：＂越州？
  十年前老夫人正是去越州进香时染了寒症......＂他突然起身，佩刀撞在桌角发出脆响，＂小世子，属下这就调暗卫查越州旧档——＂
  ＂慢。＂裴砚按住他的手腕，目光扫过窗外的夜色，＂安七刚查到，抢走另一幅画像的黑衣人，是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侍卫阿奎。＂他喉间溢出冷笑，指腹摩挲着画像上女子鬓边的并蒂莲银簪，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他的，＂阿奎三年前上报战死，如今却在醉香楼当贼。＂他突然将画像卷成筒，重重拍在案上，＂封锁他所有行踪，我要亲自问他话。＂
  此时的甜棠记后厨房里，苏棠正踮脚够着木架顶层的翡翠雕刀。
  她穿月白棉裙，发间沾着面粉，像只偷喝了蜜的小雀儿：＂小翠，把那盒桃花酥递我——哎慢着，先垫块蓝布，刀刃碰着瓷罐要崩口的。＂
  ＂姑娘又要搞新花样？＂小翠捧着雕刀过来，眼尾弯成月牙。
  她跟着苏棠做了三个月，早摸清主子的脾性：每次舔着唇角想主意时，准是要出什么让京城人疯抢的吃食。
  ＂系统说醉香楼这月买通了三个茶社说咱们糖蒸酥酪偷工减料。＂苏棠撅着嘴，指尖在案板上敲出小鼓点，＂可咱们的酥酪用的是系统换的玉露琼浆米，熬得比别人家多两柱香——＂她突然眼睛发亮，＂对了！
  盲盒！＂
  ＂盲盒？＂
  ＂就是每个锦盒里装不同的点心，再塞张菜谱碎片。＂苏棠掰着手指，＂集齐十张能换我亲手做的百花宴，集齐二十张能......＂她突然顿住，从袖中摸出块半透明的糖霜，对着烛火照了照，＂再用刀工入微雕点小玩意儿当彩蛋，比如小福桃、小锦鲤，谁吃到就是好彩头！＂
  小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姑娘的刀工现在能把冬瓜雕成薄纱，刻这些小玩意儿还不是手到擒来？＂她突然压低声音，＂可梅掌柜那老狐狸最近总派伙计在咱们店外转悠......＂
  ＂转就让他转。＂苏棠抄起雕刀，刀锋在酥油面团上轻轻一划，便开出朵六瓣的玉兰花，＂等他看清咱们的盲盒，怕是要急得掀了醉香楼的桌子。＂
  三日后的甜棠记门前，果然挤得水泄不通。
  穿绸裹缎的夫人太太举着锦盒尖叫：＂我这盒里有锦鲤！＂戴儒生长衫的书生举着碎片喊：＂我集到第三张了！＂连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攥着个布包凑过来：＂姑娘，给咱也来个盲盒，孙女儿说吃到福桃能考状元！＂
  醉香楼二楼雅间里，梅掌柜捏着茶盏的手直抖。
  楼下跑堂的刚来报，甜棠记今日的流水是他们的三倍，连常来的官眷都改了口：＂甜棠的盲盒有意思，吃着点心还能学做菜，哪像你们醉香楼，除了贵就剩贵！＂
  ＂啪！＂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梅掌柜盯着窗外攒动的人头，喉间泛起腥甜。
  他摸出怀中信笺，上面的字迹还带着墨香：＂速查甜棠记后台，若有异动......＂
  此时的苏棠正蹲在账房里数银钱，发间的珠花随着动作轻颤。
  小翠捧着一叠订单凑过来：＂姑娘，连定北将军府都送了帖子，说要订五十个盲盒赏军士。＂
  ＂把账本给我。＂苏棠抽过算盘，指尖在珠子上拨得飞快。
  算到一半时，她突然顿住——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用极小的字写着＂醉香楼本月采购：松脂膏五斤，参汤十次送镇北侯府＂。
  她捏着账本的手慢慢收紧。
  松脂膏是制香的，可参汤......原主在镇北侯府时，主母王氏总说她生母的药钱不够，如今醉香楼却每月送十次参汤到侯府。
  ＂小翠。＂苏棠抬眼时，梨涡不见了，＂去把这月所有供货单都找出来，再派两个机灵伙计，盯着醉香楼的运货马车。＂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嘴角勾起抹清凌凌的笑，＂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西厢房的烛火噼啪爆开灯花时，苏棠正将最后一叠供货单拍在甜棠记账房的檀木桌上。
  ＂松脂膏五斤，参汤十次——＂她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小字，喉间泛起原主记忆里的苦。
  十岁那年生母咳血，主母王氏捏着药单冷笑：＂庶女的药钱也想和嫡女比？＂如今醉香楼的参汤却月月往侯府送，送的是谁？
  是王氏，还是...她突然想起原主生母房里那盏总烧着的松烟香。
  ＂姑娘，礼部的陈大人来了。＂小翠掀开门帘，身后跟着个青衫官员，袖角还沾着甜棠记门口的糖霜。
  苏棠起身时，袖中滑出个绣着石榴的布包——这是她让伙计蹲守醉香楼三日，从运货马车轮子下捡到的参汤残渣。＂陈大人请看。＂她将布包摊开，褐色药渣里混着半片暗红的枸杞，＂醉香楼送侯府的参汤，用的是三年生的园参，可包装上写的是野山参。＂她又抽出叠画满表格的纸，＂这是京城各食肆的用料对比，甜棠记的玉露琼浆米有田契为证，醉香楼的燕窝粥却掺了银耳碎。＂
  陈大人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这些数据...？＂
  ＂都是伙计们跟着运货马车记的。＂苏棠笑出梨涡，＂甜棠记的点心能卖得好，不就靠个＇真＇字么？＂
  三日后的礼部衙门里，朱漆公案被拍得震天响。
  礼部尚书甩着苏棠递的《京城饮食业乱象白皮书》，胡须都在发抖：＂醉香楼竟敢拿园参充野山参！
  传我的令，着户部协同彻查，三日内交整改书！＂
  醉香楼后堂，梅掌柜的指甲深深掐进檀木椅背。
  茶盏里的碧螺春早凉透了，他盯着案头那封未拆的信——是幕后主子的新指令。＂啪！＂他将茶盏砸在地上，瓷片溅到跑堂的脚边：＂去甜棠记门口盯着，苏棠要是敢出门...＂他突然顿住，目光落在墙上的＂天下第一楼＂金匾上，喉间泛起腥甜。
  同一时刻，镇北侯府的牡丹园里，苏瑶正捏着绢帕替苏棠整理裙角。＂妹妹这月在甜棠记可风光了。＂她指尖划过苏棠月白裙上的缠枝莲，＂今日办这赏花宴，就想让妹妹多和贵女们亲近亲近。＂
  苏棠闻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松烟香，想起账本上的＂松脂膏五斤＂。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食盒，盒盖缝里飘出甜糯的桂花香：＂姐姐费心了。＂
  宴厅里，十二扇湘妃竹屏风围成半圆，案几上摆着新摘的姚黄魏紫。
  苏瑶刚开口＂请各位品鉴新茶＂，苏棠便掀开食盒：＂今日带了桂花糯米藕，用的是系统...咳，用的是洪湖九孔藕，灌了苏州糖霜，蒸足三个时辰。＂
  藕段刚摆上案，便有侯府庶女苏月拍着桌子笑：＂这藕里还嵌着金箔？＂
  ＂不是金箔。＂苏棠用银签子挑开藕孔，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糖片，＂是用刀工刻的小牡丹，和姐姐园里的花一样好看。＂
  满座贵女凑过来看，金枝郡主咬了口藕，眼睛亮得像星子：＂比醉香楼的蜜饯好吃十倍！＂
  苏瑶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原计划在茶里下点巴豆粉，让苏棠当众出丑，可这桂花藕香得连老夫人屋里的张妈妈都凑过来：＂老夫人最馋甜软的，给我装两盒带回去？＂
  ＂自然要给老夫人留。＂苏棠应着，余光瞥见苏瑶耳后的薄汗，心里的算盘敲得叮当响——原主生母的药里，是不是也掺了这松烟香里的料？
  裴府的地牢里，霉味混着血腥气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奎被铁链锁在墙上，左眼肿得只剩条缝。
  裴砚攥着半片烧焦的信笺，刀尖抵着他的下巴：＂十年前越州的事，说。＂
  ＂夫人...夫人不是病逝。＂阿奎咳出血沫，＂那年去越州进香，她喝了杯茶，之后总说心口疼。
  我偷听到两个婆子说话，说＇这药得慢慢下，急不得＇。＂他从怀里摸出块羊脂玉佩，＂夫人临终前塞给我，说＇若砚儿问起，把这个给他＇。＂
  玉佩上雕着并蒂莲，和画像里女子鬓边的银簪花纹一模一样。
  裴砚的指节发白，刀背重重砸在阿奎肩头：＂谁下的毒？＂
  ＂是...是梅掌柜的主子。＂阿奎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看见他递信时，信上盖着南宫氏的印...＂
  ＂砰！＂地牢门被踹开，安七举着火把冲进来：＂小世子，梅掌柜的密室着火了！＂
  梅掌柜的密室里，火苗舔着檀木书架。
  他盯着火盆里将烧尽的信，信尾的朱砂印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是南宫氏的九瓣莲纹，十年前就该随着南宫满门抄斩消失的印记。＂苏棠，裴砚...＂他扯着嘴角笑，袖中藏的毒药瓶硌得手腕生疼，＂你们以为查到这里就完了？＂
  裴府书房的烛火摇曳着，裴砚将玉佩和半封未烧尽的信摊在案上。
  信里的字迹被熏得模糊，却能看清＂南宫＂二字。
  他捏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南宫＂两个字上投下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