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前世今生

  侯府密室的青石门被裴砚单手推开时，霉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苏棠攥着命轮碎片的手沁出薄汗，袖中碎片发烫的触感几乎要透过锦缎灼到皮肉——方才在雾中她便觉出异样，此刻离密室越近，那震颤便越清晰，像有活物在砖下挠着墙根。
  ＂先坐。＂裴砚的手掌覆在她后颈，带着体温的力道将她按向石凳。
  他自己则反手抽出腰间短刃，沿着墙根转了一圈，玄铁剑搁在案几上，剑身上未干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嗒＂地溅起小朵暗花。
  苏棠望着他左肩渗出的血渍，喉头发紧：＂你的伤...＂
  ＂皮外伤。＂裴砚转身时带起风，发梢扫过她额角，＂当年在北境被狼崽子抓出三道血沟，我都能生啃半只烤羊。＂他蹲下来与她平视，指腹轻轻蹭掉她鬓边沾的草屑，＂倒是你，手都抖成这样。＂
  她这才惊觉指尖在颤。
  碎片上的暗红纹路随着她的动作流转，像被唤醒的活物。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炸响时，她几乎要跳起来——
  【检测到命轮碎片能量波动异常，内含＂前世记忆＂残留。
  是否触发回溯？】
  ＂是。＂她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掌心的碎片突然迸出刺目红光。
  裴砚本能地要挡在她身前，却见红光如雾般缠上她手腕，在密室里拉出一道流光，将两人笼罩的烛火＂噗＂地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刹那。
  再睁眼时，苏棠站在一片青竹掩映的山门前。
  晨雾未散，石阶上还凝着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肌肤莹白如瓷，腕间系着与命轮碎片纹路相同的红绳，袖口绣着金枝缠莲的暗纹。
  ＂阿棠！＂
  清越的唤声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便见着穿月白衫子的少年拾阶而上。
  他眉峰如剑，眼角一点红痣衬得面容清俊，手中提着两坛酒，腰间悬着与沈昭颈间相似的青铜铃——正是影主的模样，却比记忆里的沈昭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
  ＂今日师傅去南境采灵草，咱们溜去后山水潭烤鱼。＂少年将酒坛往她怀里一塞，指腹蹭过她发间金步摇，＂你总说我烤的鱼有土腥气，今日换你掌勺，我打下手。＂
  苏棠喉头发哽。
  这分明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记忆，可心口却疼得厉害——原来影主曾是这样的少年，眼里有星子，笑起来像春日里化冻的溪。
  ＂影，我今日要与你说件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前世的清润，＂昨日我替西境灾民用命轮看运势，有个小丫头求我改她的孤煞命。＂
  月白衫子的少年脚步一顿。
  ＂她才七岁，父母双亡，跟着舅父讨生活，舅母说她克人，要把她卖去窑子。＂前世的＂她＂攥紧腰间金枝玉佩，＂我改了她的命盘，让她遇着个好心的绣娘。＂
  少年转身时，眼里的光灭了。
  他腰间的青铜铃无风自响，声音清泠却透着冷：＂阿棠，你忘了师傅说的？
  命轮是天道之眼，不是你我滥发善心的玩具。＂
  ＂可天道本就该容得下人心！＂前世的＂她＂拔高声音，金步摇在鬓边乱颤，＂我们修命术，不就是为了让这世道...更暖些么？＂
  争执声里，山风突然变了方向。
  浓云压下来，命轮碎片的红光从她袖中窜出，在两人之间凝成血雾。
  少年的面容在雾中扭曲，月白衫子被染成暗红，他腰间的青铜铃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正是雾中黑袍人锁命铃的声响！
  ＂你执迷不悟！＂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有无数虫豸在喉咙里爬，＂等我拿到命轮核心，定要让这天下人都跪在我脚下，求我改命！＂
  前世的＂她＂突然笑了。
  她解下腕间红绳，扯断金枝玉佩的流苏，将碎片按在命轮核心所在的方位。
  血雾里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呼，她看见自己的命盘在崩解，金枝纹路如碎星般消散：＂影，我宁肯自毁命格，也不让你用命轮操控众生。＂
  ＂阿棠！＂少年的嘶吼被血雾吞没。
  苏棠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她踉跄着后退，撞进一堵温热的胸膛。
  ＂醒醒！＂裴砚的声音带着颤，他的手掐着她人中，＂你方才浑身发冷，怎么叫都不应。＂
  苏棠这才发现自己坐在石凳上，额角全是冷汗。
  裴砚的玄铁剑横在两人身前，剑尖正对着密室角落——沈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背靠着发霉的墙，喉结动了动：＂金枝宗主，你想知道的，我都说。＂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
  苏棠注意到他颈间的青铜铃在抖，与前世少年腰间的铃纹丝不差。
  ＂影主从未死过。＂沈昭抬手按住太阳穴，仿佛在对抗什么剧痛，＂当年你自毁命格，他的命魂被封在命轮核心里。
  这百年，他操控命司收集命轮碎片，就是为了复活。＂他突然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三长老那老东西以为自己是主谋，其实他脖子上的锁命铃，早被影主下了咒。＂
  ＂那他现在...＂苏棠的声音发紧。
  ＂在醒。＂沈昭的指尖深深掐进墙里，青砖簌簌往下掉，＂方才你解析碎片时，我听见他在笑。
  他说...金枝的命，终于又回到他手心里了。＂
  密室突然起了风。
  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裴砚的玄铁剑＂嗡＂地轻鸣。
  苏棠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阿砚？＂她抬头，撞进他沉得像潭水的眼睛。
  他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剑。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
  密室砖下的震颤更剧烈了，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终于从沉睡中抬起了头。
  裴砚的拇指反复摩挲着苏棠发凉的手背，玄铁剑在石案上压出浅浅凹痕。
  沈昭话音未落时，他便觉后颈寒毛倒竖——这密室的砖下震颤，像极了北境冻土下蛰伏的冰蟒苏醒前的动静。
  此刻听影主将醒，他喉结滚动两下，终于压着声问：＂你若要对付影主，是不是又要陷入危险？＂
  苏棠抬头时，梨涡被冷汗浸得发涩。
  她望着裴砚左肩上渗出的血渍——方才为护她挡那截崩落的砖角，他连伤口崩开都顾不上——突然就想起前世记忆里，那个被血雾吞没的月白身影。
  她反手攥住他的手，指腹蹭过他掌心习武的薄茧：＂这次，我不会再一个人面对。＂
  裴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她在宅斗时攥着糖蒸酥酪巧笑，在甜棠记后厨颠着炒锅流汗，却从未见过她此刻眼底的坚定——像春冰初融的溪，清凌凌漫过山石，偏又带着要凿穿顽石的狠劲。
  他喉间发紧，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那你得答应我，别再轻易牺牲自己。＂
  ＂好。＂苏棠应得利落，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小指。
  前世自毁命格的痛她记得太清楚，可这一世，她有裴砚，有甜棠记的暗线，有系统——她不会再让自己成为孤注一掷的棋子。
  话音未落，掌心的命轮碎片突然烫得惊人。
  苏棠倒抽一口凉气，碎片上的红纹如活物般窜上她手腕，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烙出一道浅红印记。
  系统提示音炸响在识海，比往日尖锐三分：＂检测到命轮共鸣，影主命魂即将复苏！
  剩余时间：三刻！＂
  ＂三刻？＂苏棠心头一震。
  她望向密室角落的沈昭，后者正捂着耳朵蜷缩在地，青铜铃发出蜂鸣般的哀鸣——那是影主意识冲击他识海的迹象。
  石案上的烛火突然拔高三寸，火舌舔到房梁上的蛛网，火星子噼啪落下来，在青砖上烧出焦黑的星点。
  裴砚的玄铁剑＂嗡＂地离案，他挡在苏棠身前，剑指沈昭：＂他如何？＂
  ＂影主在夺舍。＂苏棠咬着唇，指尖掐进掌心。
  她能感觉到命轮碎片里翻涌的恶意，像无数冰针刺着她的识海——前世那团血雾的记忆突然涌上来，她打了个寒颤，＂得先稳住沈昭，否则影主会借他的身子提前苏醒！＂
  裴砚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割断自己的衣襟，三两下缠在沈昭被青铜铃勒出血痕的脖颈上：＂去甜棠记。＂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你说过，那里有暗桩，有能隔绝命术的玄铁柜。＂
  苏棠攥紧碎片的手青筋暴起。
  她望着裴砚腰间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然踮脚在他下颌啄了一下：＂阿砚，你带沈昭先走。
  我去系统商城换封印阵，得赶在影主苏醒前布下。＂
  裴砚的耳尖瞬间泛红，却没接话。
  他弯腰将沈昭扛在肩上，玄铁剑在掌心转了个花，剑尖挑起密室的门帘：＂我陪你。＂
  ＂不行。＂苏棠按住他的手腕，＂沈昭的命魂现在最脆弱，影主若趁乱夺舍，你我都拦不住。
  甜棠记的玄铁柜能护他一时，你得看着他。＂她掏出怀里的甜棠记腰牌，塞进他手心，＂我抄近路去后厨，系统兑换需要积分，我...可能得借贷。＂
  裴砚的手指在腰牌上碾出红印。
  他望着她清灵的眼，突然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半柱香，我若没见到你从后门进来，就拆了甜棠记的墙。＂
  夜风卷着血锈味灌进密室时，苏棠已经沿着侯府的夹道狂奔。
  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能感觉到命轮碎片在袖中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等跑到甜棠记后厨的暗门时，她的绣鞋已被青石板磨破，脚底板渗着血。
  ＂系统，兑换＇命轮封印阵＇。＂她扶着墙喘粗气，额角的汗滴在青砖上，＂需要多少积分？＂
  【检测到目标物品：命轮封印阵（金级）。
  当前积分：1237。
  所需积分：5000。
  是否开启积分借贷？
  （借贷后需在三十日内用双倍积分偿还）】
  苏棠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日为救西市被拐的小丫头，刚用掉一千积分换化毒丹；想起上回给老夫人做寿宴，才攒了八百积分——可此刻，她望着袖中越来越亮的碎片，望着后厨窗外渐白的天色（三刻，只剩两刻了），咬着牙道：＂借！＂
  系统提示音还未消散，她突然觉得心口发闷。
  像是有根细针顺着血脉往心脏里钻，她踉跄着扶住案几，案上的青瓷碗＂啪＂地摔碎。
  碎片里的红光突然窜进她眉心，她眼前闪过前世血雾里的少年，听见他沙哑的笑：＂阿棠，你还是学不乖...＂
  ＂闭嘴！＂苏棠抹了把嘴角的血，从怀里掏出百年灵芝。
  这是系统抽奖得来的顶级药材，本想留着给裴砚调理旧伤的——此刻她将灵芝拍在案上，指尖蘸着血在案几上画阵纹，＂系统，我要借的不只是积分，还有...这一世的命。＂
  窗外的更漏敲过三更半时，甜棠记的后厨突然起了风。
  案上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苏棠画到一半的阵纹被吹得模糊。
  她正要再蘸血，突然听见后巷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裴砚的玄铁剑撞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裴砚的声音混着风声撞进后厨。
  他发梢沾着夜露，肩上的沈昭已被安置在玄铁柜里，柜门上还凝着他用内力冻住的冰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苏棠打横抱起：＂沈昭暂时稳住了，可玄铁柜在发烫——＂
  ＂没时间了！＂苏棠抓住他的衣襟，将半块命轮碎片按在他心口，＂你带着这个去前厅，我需要你帮我引动阵眼。＂她的指尖抚过他眉骨，＂阿砚，若我...你便带着甜棠记的暗线回北境，那里有定北将军的旧部，能护你...＂
  ＂胡说什么！＂裴砚打断她，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跳最剧烈的地方，＂我裴砚的命，什么时候轮到你安排了？＂他低头吻去她嘴角的血，＂要布阵一起布，要拼命一起拼——你忘了？
  我是狼狗，护短的狼狗。＂
  后厨的烛火突然爆起三寸高的火苗。
  苏棠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突然笑了。
  她取出最后半块命轮碎片，与自己掌心的合在一起——两瓣碎片严丝合缝，在两人交握的手间凝成一轮血色圆日。
  ＂开始吧。＂她轻声说。
  裴砚的玄铁剑突然发出龙吟。
  他将剑插在阵眼位置，血珠顺着剑刃滴在阵纹上。
  苏棠的指尖在虚空划出最后一道纹路，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封印阵启动——＂
  话音未落，窗外的夜风骤起。
  那风裹着浓重的腥气，像极了前世血雾里的味道。
  甜棠记的窗纸被吹得猎猎作响，后厨的酱菜坛＂哐当＂倒地，酱油在青砖上淌成暗红的河。
  苏棠的命格在体内震颤，她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意识正顺着命轮碎片往里钻，像条蛇，吐着信子，轻轻舔过她的识海：＂阿棠，我终于...找到你了。＂
  裴砚的手突然收紧。
  他望着苏棠突然惨白的脸，玄铁剑的剑柄被他攥得泛青。
  后巷传来玄铁柜的闷响——是沈昭在挣扎，是影主在撞击。
  而在甜棠记的屋顶上，一道黑影正顺着瓦片缓缓爬下。
  他的轮廓被夜色笼罩，唯颈间的青铜铃在风中轻响，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