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何其有幸

  射日之征落幕后的第二轮满月。
  本该在云深不知处举办的庆功宴，最终落在了金麟台的鎏金殿。
  金光善一心想打出个名头，顺带着拉拢一些小宗门为他所用。
  蓝曦臣也欣然同意，
  美滋滋放下了这份苦差事。
  —/
  这日天光未亮，魏无羡便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起。
  “啧，真要命……”
  他拎着那套雪白的蓝氏校服左右翻看，活像捏着什么烫手山芋。
  实在是色彩单调，无趣至极。
  铜镜前，他难得将乱发束得齐整，
  末了却还是偷偷在抹额尾端捻出个小揪揪。
  ——总归要留些魏婴本色的嘛。
  魏无羡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中，那道熟悉的雪色身影正静立庭前。
  清风拂过，卷起蓝忘机抹额末端轻轻摇曳。
  “蓝湛！”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蓝忘机怀里。
  蓝忘机被他撞得微微后仰，却仍稳稳接住了人。
  ……
  晨光初透时，蓝守知已练完最后一式回风落雁。
  剑尖轻挑，将枝头坠露震作漫天晶尘。
  他抬袖拭过额角，瞥见日晷投影将将移至辰时。
  石桌上蜷成团的小归墟被剑气惊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正要伸爪去够飘落的花瓣，忽觉身子一轻。
  睁眼一看已被那双执剑的手稳稳托起，索性继续闭眼入眠。
  “走了。”
  “……哦。”
  蓝守知抱着小归墟踏出山门时，恰见山下身影。
  青石阶下，聂怀桑立于薄雾之中，执扇的手背在身后，
  正仰头望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
  晨风拂过，卷起他衣袂翩跹，宛如一幅水墨丹青蓦然生动起来。
  似是感应到视线，聂怀桑倏然回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眉眼一弯，笑意自眼底漫开，比朝霞更明艳三分。
  蓝守知不自觉放柔了神色，
  脚步轻快地走下石阶，晨露沾湿了他的靴边。
  他微微偏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不是说要同大哥一道前往金陵台么？”
  聂怀桑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展开，掩去了唇角狡黠的弧度。
  “昨夜便与大哥说好了……”扇面下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我想和守知同行。”
  小归墟在蓝守知怀里拱了拱，无奈地看着小情侣嬉笑，
  忽然觉得自己亮堂堂的。
  “好。”蓝守知笑，“那便一起。”
  十步开外的树后，聂明玦抱着刀冷哼一声，终究还是转身先行离去。
  ……
  蓝守知指尖轻抚过朔雪剑身，霜寒剑气在晨光中流转。
  他自然地朝聂怀桑伸出手，掌心向上：“一起？”
  聂怀桑呼吸微滞，眼前闪过上次御剑时自己狼狈抱紧蓝守知腰身的模样，耳尖顿时染上薄红。
  这两个月的苦练记忆在脑海中闪过——
  这次一定没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将微颤的指尖放入对方掌心，闭眼又睁：
  “好。”
  朔雪剑在蓝守知手中莹莹生辉，剑身流转的寒芒与主人灵力共鸣，发出清越的嗡鸣。
  本命剑与剑主心意相通，剑势起时如臂使指，几乎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划破长空。
  甫一腾空，聂怀桑便觉耳边风声骤急。
  云雾飞速倒退，脚下的剑速明显比记忆中还快上三分。
  他下意识攥紧了蓝守知的衣袖，却在下一秒感受到剑速渐缓——
  蓝守知正不着痕迹地调控着灵力，让呼啸的罡风化作徐徐清风。
  发丝交缠间，聂怀桑怔然望着前方的背影。
  蓝守知束发的缎带被风拂起，轻轻扫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此刻的御剑而行，竟真如他曾经幻想的那般，不是狼狈的逃命，而是……近乎浪漫的云间漫步。
  蓝守知感到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聂怀桑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守知……”
  “嗯？”他微微侧首，发丝扫过身后人的脸颊。
  聂怀桑将额头抵在他肩胛处，温热的吐息穿透层层衣料：
  “真的太喜欢你了。”
  这句话像是藏在心底太久，说出来时连尾音都打着颤，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蓝守知握剑鞘的手蓦地收紧，剑身发出清越的铮鸣。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我知道。”
  聂怀桑将脸埋在蓝守知肩头，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一次都换来这人温柔又坚定的回应。
  怎么像是一勺勺蜜糖，慢慢将他的心泡得发软发烫。
  朔雪剑平稳地穿过云层，他嗅着蓝守知发间清冽的雪松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何其有幸，这茫茫尘世，他的守知愿意为他停驻。
  —/
  另一边的云路上——
  “左边左边！要撞上山了！”
  孟瑶死死攥着薛洋的后衣领。
  薛洋脚踏降灾剑，剑身歪歪扭扭划出蛇形轨迹，闻言猛地一拧腰：
  “闭嘴！再吵把你扔下去喂妖兽！”
  话音未落，剑尖“唰”地擦过金陵台牌楼檐角，惊起一群栖息的灵雀。
  两人落地时，孟瑶束发的玉冠斜挂在耳边，薛洋的红色发带更是缠上了自己的胳膊。
  看守山门的金氏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位蓝氏门生——
  一个扶着朱漆柱喘气，一个正暴躁地扯着缠成死结的穗子。
  孟瑶勉强稳住身形，抬手将歪斜的玉冠扶正，朝目瞪口呆的金氏弟子歉然一笑：
  “让诸位见笑了。”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温润的笑意倏地一敛，“啪”地敲在薛洋肩上，从牙缝里挤出压低的声音：
  “薛、洋！昨夜是谁信誓旦旦说‘御剑之术已臻化境’的？”
  薛洋正手忙脚乱地解着缠在剑穗上的发带，闻言抬头露出个笑：
  “我确实‘炉火纯青’啊——”他故意拖长声调，“只不过青的是撞山的功夫。”
  ……
  聂明玦端坐主案，霸下刀横于膝前，刀鞘上未干的晨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正见聂怀桑与蓝守知并肩而来。
  “大哥。”聂怀桑笑吟吟地行礼。
  聂明玦额角青筋一跳，从鼻间哼出一声，目光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停留片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坐在不远处的蓝曦臣低头抿茶，唇角勾起心照不宣的弧度。
  不过看着聂明玦的反应，蓝曦臣执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映出他眼底闪过的讶异。
  聂明玦方才那声叹息虽重，却未见怒意，反倒透着几分认命的无奈。
  蓝曦臣垂眸掩去唇边笑意：
  原还想着该如何与聂明玦提及此事，不料这位向来刚直的赤锋尊，竟早已看破却未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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