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直这样教我好吗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符文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守知……”他拖长音调，可怜兮兮地转头，“这个符文，我怎么画都画不对。”
  蓝守知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他身旁。
  少年身姿挺拔如竹，袖口绣着精细的云纹，垂眸看向聂怀桑歪歪扭扭的笔迹，唇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了。
  “握笔姿势不对。”
  他伸手，指尖轻轻托住聂怀桑的手腕，“笔要垂直，力道均匀，不可急躁。”
  聂怀桑只觉得手腕被他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烫，下意识屏住呼吸。
  蓝守知的手很稳，带着他缓缓在纸上勾勒出一道流畅的符文。
  “这样。”蓝守知低声道，“一气呵成，不可停顿。”
  聂怀桑盯着那完美无缺的符文，再看看自己之前画的歪七扭八的鬼画符，忍不住哀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蓝守知收回手，淡淡道：“怀桑聪慧，只是未曾静心。”
  聂怀桑眨眨眼，忽然凑近：“那守知多教教我？”
  蓝守知微微后仰，避开他突如其来的靠近，耳尖却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嗯。”
  -/
  翌日清晨，聂怀桑难得起了个大早，抱着书卷直奔蓝守知的住处。
  晨雾未散，蓝守知已在院中练剑。
  白衣翩然，剑锋如雪，一招一式皆如行云流水，剑气扫过，竹叶簌簌而落。
  聂怀桑站在廊下，看得入神。
  蓝守知收剑，转身见他，略一颔首：“怀桑。”
  “守知的剑法真好看！”聂怀桑小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能不能教我？”
  蓝守知沉默一瞬：“聂氏刀法刚猛，与剑路不同。”
  “可我就想学你的！”聂怀桑耍赖似的拽住他的袖子，“我大哥总说我刀法不成器，说不定换剑法就开窍了呢？”
  “好，那我便只教基础。”
  ……
  聂怀桑握着木剑，一脸认真地摆出起手式。
  蓝守知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
  “剑，贵在轻灵，不在于蛮力。”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轻一抬，纠正聂怀桑的手腕角度，“手腕放松，剑锋随势而走，而非硬劈硬砍。”
  聂怀桑点头如捣蒜，然而一出手，剑势仍旧歪歪斜斜，毫无章法。
  他自幼在聂氏长大，虽每日练刀，但刀法讲究大开大合、刚猛霸道，而剑术则需细腻控制，他一时难以适应，剑锋左支右绌，活像只笨拙的雏鸟扑棱翅膀。
  “不对，重心要稳。”蓝守知再次提醒。
  聂怀桑咬牙调整姿势，结果一个用力过猛，剑尖猛地往上一挑——
  “唰！”
  木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险些戳中自己的眼睛。
  蓝守知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
  聂怀桑呆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半晌才讪讪道：“……守知，我是不是不太适合学剑？”
  蓝守知沉默片刻，目光从他颤抖的手腕移到那张写满挫败的脸上。
  “你每日练刀，却仍无章法。”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刀法尚且如此，剑术更难驾驭。”
  聂怀桑耳根微红，小声辩解：“我、我只是……”
  “怀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笃定，“你不擅此道，强求无益。”
  聂怀桑一怔，额上还带着薄汗，脸颊因练习而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辩解，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可我……总得学点什么。”
  蓝守知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深远。
  片刻后，他缓缓道：“不如换一条道？”
  “换一条……？”
  聂怀桑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望向手中的折扇。
  扇面轻展，上面绘着山水墨色，笔锋细腻，一如他平日所好。
  他忽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守知说得对，或许……我确实该换个方式。”
  比如——用脑子？
  蓝守知见他神情变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没再多言。
  归墟：啧啧……啧啧啧……
  -/
  一连数日，聂怀桑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在蓝守知的院门前。
  不过这次他不再执着于学剑，而是老老实实地练起了家传刀法。
  用他的话说：“虽然刀法练得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从小摸到大的，练熟了总能在危急时刻保命。”
  何况他准备走的路自保能力确实不足。
  蓝守知偶尔会执剑与他过招，但更多时候只是静立一旁。
  每当聂怀桑招式走形时，那双修长的手指就会适时地在他腕间轻轻一托，或是扶正他歪斜的肩膀。
  这日，聂怀桑练到日影西斜，终于体力不支地瘫坐在石凳上，连折扇都懒得摇动了。
  “不练了不练了......”他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石桌上，声音有气无力，“我这胳膊怕是要废了......”
  蓝守知默不作声地递来一盏清茶。青瓷茶盏里，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氤氲着袅袅热气。
  聂怀桑接过来一饮而尽，突然眼睛一亮：“这茶......”他咂咂嘴，回味着舌尖的清甜，“好特别的味道！”
  “姑苏春茶，清心静气。”蓝守知淡淡道。
  聂怀桑突然凑近，笑眼弯弯：“守知兄待我真好，连珍藏的好茶都舍得拿出来。”
  “......只是寻常茶叶。”蓝守知别过脸去，却掩不住耳尖泛起的那抹薄红。
  “骗人！”聂怀桑得意地晃着脑袋，“这茶香清而不淡，回甘绵长，我在清河可从没喝到过这么好的茶！”
  见蓝守知沉默不语，聂怀桑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守知......”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聂怀桑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
  “我课业总垫底，刀法练得一塌糊涂，还老是偷懒耍滑......换作旁人，怕是早就懒得理我了。”
  蓝守知静默片刻，目光远处：“怀桑并非愚钝之人。”
  “那是什么？”
  “只是......”蓝守知转回视线，对上聂怀桑期待的目光，“未曾遇到愿意认真教你的人罢了。”
  聂怀桑心头蓦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住蓝守知的衣袖。
  “那......”少年清亮的眼睛里盛着晚霞的余晖，“守知以后也一直这样教我，好不好？”
  蓝守知看着衣袖上那只微微发颤的手，良久，唇角浮现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好。”
  -/
  这一日，云深不知处的晨雾尚未散尽，蓝曦臣踏着朝露路过校扬时，远远望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聂怀桑正执刀而立，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虽招式仍显生涩，但起落间已有了几分章法，再不复当初那手忙脚乱的模样。
  蓝守知静立在他身侧，素白的衣袖随风轻扬，时而伸手为他调整握刀的姿势，指尖在刀背上轻轻一叩，便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点拨。
  蓝曦臣驻足凝望片刻，见那二人一个教得专注，一个学得认真，连晨露打湿衣角都浑然不觉。
  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转身离去时，青石板路上只留下一串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有些情谊，不必宣之于口，却已在晨光暮色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