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彩衣镇

  蓝曦臣正伏案批改课业，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轻轻游走，墨迹晕染如云。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蓝氏弟子匆匆禀报：“大公子，彩衣镇闹水鬼，已有数名渔民失踪！先生将此事交给你解决。”
  蓝曦臣应下，垂眸看着宣纸字迹。
  忘机沉稳，守知机敏，此行带他们同去，既能历练，也能让两个弟弟稍离云深不知处的拘束。
  他点头，搁下笔，匆匆去找两个弟弟。
  “忘机，守知，随我去趟彩衣镇。”
  知这消息如春风过境，转眼便传遍了整个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正趴在案上打瞌睡，闻言一个激灵跳起来，束发的红绸带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我也去！”
  江澄一把拽住他的后领：“你凑什么热闹！”
  聂怀桑躲在廊柱后，折扇半掩面，却掩不住眼中闪烁的期待：“曦臣哥哥……我、我也能去吗？”
  蓝曦臣目光在两个弟弟身上流转——
  蓝忘机虽不说话，但目光总往魏婴那边飘；蓝守知虽面色如常，可聂怀桑一凑近，他就不自觉放柔了表情。
  ——罢了，少年人天性活泼，总拘着他们反倒不好。
  “那就都去吧，”蓝曦臣轻笑，“权当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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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刚到彩衣镇口，便见青石牌坊下人群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飘荡着糖油果子的甜香、烤鱼的焦香，还有米酒的醇香，勾得这群被云深不知处清汤寡水磋磨已久的世家子弟们眼睛发绿。
  “老板！来三份糖油果子！”
  “糯米糕多撒芝麻！”
  “烤鱼！烤鱼来两条！加辣！！！加辣！！！”
  聂怀桑跑得最快，不一会儿就捧着油纸包回来，献宝似的递给蓝守知：“尝尝，刚出锅的桂花糖藕！”
  蓝守知有些疑惑：“你在云深不知处吃得不好？”——后山的鱼和野鸡都快被这家伙偷吃光了。
  “那不一样！”聂怀桑眼睛亮晶晶的，“山下的小吃有烟火气。”说着直接拈起一块糖藕，递到蓝守知嘴边，“啊——”
  蓝守知下意识张嘴。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还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微微一怔——这种口味倒是他这两辈子第一次吃，还……挺不错。
  暗处的归墟扶额：这孩子……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不远处，金子轩驻足观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传闻中一剑斩妖邪的蓝三公子，此刻正乖乖站着等投喂，眉眼间竟透出几分稚气。
  “等着！我去买镇上有名的龙须酥！”
  聂怀桑兴冲冲地又扎进人堆，转眼消失在熙攘街角。
  蓝守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人群之中。
  这时，金子轩状似不经意地挪了过来。他一身金星雪浪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偏要做出一副“刚好路过”的模样。
  “这街真挤。”金子轩轻咳一声，目光飘向远处。
  蓝守知默默在心底对归墟道：“他演技真差。”
  归墟笑出声：“金孔雀开屏，不都这样？”
  金子轩见蓝守知没接话，又自顾自说道：“听闻蓝三公子剑法卓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
  “除祟时自能见到。”蓝守知点头，目光扫过他袖口沾着的糕点碎屑，“金公子也没吃饱？”
  见蓝守知如此平易近人好搭话，金子轩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
  他站在蓝守知身边，竟像打开了话匣子：“自然没饱，蓝家的饭菜真是难以下咽，来蓝家这么久都没吃饱过。”
  这倒是事实。
  想到蓝氏千年不变的药膳，蓝守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蓝家饭菜向来如此。不过再熬几个月，苦尽甘来便好了。”
  还好辟谷了，不然这和天天喝中药有什么区别。
  “唉……”
  听到这话，金子轩脸色突然变得苦涩：“什么苦尽甘来……回家还要面对那桩婚事，想想就糟心。”
  蓝守知假装一怔：“江姑娘的事？”
  “你也知道？”金子轩像找到知己，眉宇间郁色更浓，“那江厌离……”
  “江姑娘外柔内刚。”蓝守知微微点头：“自是极好的邻家姐姐。”
  金子轩眼睛一亮。
  若是旁人这般评价，他定要嗤之以鼻。但这话从一剑惊鸿的蓝三公子口中说出，分量就大不相同了。
  “蓝兄了解江…...江姑娘？”金子轩不自觉地凑近半步，“可否详说？”
  “嗯。”蓝守知望着远处卖糖人的摊子，想起魏无羡总偷藏给他阿姐的零嘴，“江姑娘性子外柔内刚，为人纯粹善良。”
  “去年在云梦为救一素不相识的孩童，徒手接了屋檐掉下来的碎瓦，休养了好些天。”
  原来是这样吗？
  金子轩动作顿了顿。
  “厨艺更是绝妙。”蓝守知继续道，“之前送给阿羡的莲藕排骨汤，滋味也是甚好。”
  说完蓝守知心头不免打鼓，他自回来就在闭关修炼，这些东西一些是从归墟给的记忆里摘的，一些是偶尔分出去的灵识看到的。
  应该大差不差，江厌离总归是这样好的。
  金子轩怔住了。
  他听过无数人对这桩婚事的评价——"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却从没人告诉他，那个总低着头的未婚妻，会徒手接屋檐，能熬出人人夸赞的汤。
  温柔……坚韧……
  他想起母亲总念叨的“金麟台需要贤惠主母”，父亲强调的“联姻是为两家利益。”
  可此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个会为师弟熬夜煲汤的模糊身影。
  “金兄。”蓝守知突然转身，“若真不愿这婚事，不如尽早与江姑娘说明白。”他眼神清凌凌的，“总好过将来相看两厌，徒增怨怼。”
  金子轩如遭雷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厌恶的从来不是那个叫江厌离的姑娘，而是被安排的命运。
  “多谢蓝兄提点。”金子轩郑重行礼，转身离开。
  他得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在流言之外，亲眼看看她。
  蓝守知望着金子轩远去的背影，见他步履轻快，金星雪浪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展翼的孔雀，再不复先前的郁色沉沉，心中不由微微一松。
  ——但愿他真能想通。
  归墟在他识海中轻笑：“你倒做起月老来了？不过不清楚他们之间会不会因为你的一番劝解发生改变。”
  蓝守知垂眸不语，突然听见了什么，蓦地抬头看向人群。
  远处传来聂怀桑欢快的呼声：“守知！快尝尝这个！”
  他抬眼，见那少年抱着满怀油纸包兴冲冲奔来，衣摆沾了糖霜也浑然不觉，一双眸子亮如星辰。
  蓝守知眼底不自觉漾开一丝笑意，方才的思绪如云烟散去。
  ——罢了，个人自有缘法。他能做的，也不过是递一盏灯，照一程路。
  剩下的，且看他们自己如何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