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言未启·假面裂痕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数根看不见的尖刺，刺入宋佳的每一寸肌肤。
  地道深处的祭坛上，那尊诡异的石像在摇曳的火光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
  祭坛表面的古老符文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记录着所有献祭者临终的恐惧。
  林教授依旧站在原地，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此刻，他身后的几名警察，让这幅画面显得愈发诡谲——他们不是来调查真相的执法者，而是沉默地站着，如同早已归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
  宋佳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终于明白，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没有所谓的“援军”。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接近我？”宋佳的声音在空旷的地道里显得有些单薄，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目光如刀，直刺对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林教授似乎很享受宋佳此刻的姿态，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我是谁，这不重要。宋佳，重要的是，你能否完成你的使命。”他伸出手指，那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越过昏暗的空气，遥遥指向中央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
  “你的母亲，她当年走到了这一步，可惜，她失败了。现在，轮到你了。”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佳的心脏上。
  十年了，母亲坠楼身亡的那个雨夜，是他永恒的噩梦。
  所有人都说那是意外，是抑郁症导致的悲剧，只有他知道，真相被掩埋在更深的谎言之下。
  “可笑。”宋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用以掩饰内心翻涌的剧痛，“我记得不久前，你亲口对我说过，只有血脉纯正的‘锁心者’才能启动或终止仪式。而你，也同样亲口断定——我不是。”
  他的反诘似乎并未出乎林教授的意料。
  那张笑脸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宋佳的一切反应都在他的剧本之中。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平静即将压垮宋佳的神经时，他猛地从随身的背包里抽出一份用透明文件袋精心保存的复印件。
  是十年前的旧报纸，泛黄的纸页上，硕大的标题触目惊心——《知名民俗学者坠楼身亡，疑为学术压力所致》。
  宋佳没有看标题，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新闻照片上。
  那是一张混乱的现场照，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围观的人群。
  而在人群的最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道模糊却依稀可辨的身影。
  那身形，那姿态，纵然隔着十年的光阴和模糊的像素，宋佳也绝不会认错。
  “十年前，我母亲出事的那个晚上，你就在现场。”宋佳的声音压抑着风暴，“别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林教授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但那变化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恢复了平静，甚至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近乎残忍：“我只是个对民俗悲剧感兴趣的旁观者，仅此而已。”
  “旁观者？”宋佳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没有给林教授继续表演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一个经过处理、却依然能辨认出属于林教授的、冰冷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地道——
  “……目标即将入局……心防已破，时机成熟……接引之人已准备就绪……”
  “……仪式不可逆，确保‘钥匙’万无一失……”
  录音很短，只有两句截取下来的片段，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了林教授伪装出的温和面具。
  “你根本不是警方请来协助调查的什么顾问专家，”宋佳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从头到尾，你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这座祭坛，为了完成你口中那个该死的仪式！”
  地道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宋佳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真相就像地宫里的石像，表面布满裂痕，而裂痕之下流淌着的是比黑暗更浓稠的谎言。”
  林教授沉默了许久。
  他不再笑了，那张卸下伪装的脸庞显得有些陌生，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了无生趣的漠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你窥见了真相的一角，就洞悉了全局吗？宋佳，你太天真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学者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
  “我不在乎什么执棋者！”宋佳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和这个疯子纠缠谁是棋子毫无意义，他必须拿出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底牌。
  他不再与林教授对视，而是转身从背包最深处，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物。
  他解开绳结，摊开油布，一本残破、古旧的线装书赫然出现。
  书的封面已经缺失，纸页脆黄，边角满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血腥味混合的奇特气味。
  《归魂录》。母亲真正的遗物。
  书页间夹着的干枯花瓣突然无风自动，那些暗红字迹在震动中渗出细密血珠，仿佛感应到了真正继承者的触碰。
  “你给警方的所谓《归魂录》手抄本，是伪造的。”宋佳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页，那一页的字迹与别处不同，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书写，像是干涸的血。
  “母亲在笔记里留下了暗语，我花了十年才完全破解。这里提到了真正的‘血契’，”宋佳将那一页展示给林教授看，“仪式所需的核心，并非被强迫的祭品，而是……活祭者的‘主动献身’。必须是心甘情愿，以自身魂魄为引，才能与归魂阵产生共鸣。你处心积虑地引我入局，甚至不惜伪造证据让我相信我是所谓的‘锁心者’，就是为了让我在最后关头，‘自愿’走上那座祭坛，对吗？”
  这一次，林教授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漠然或戏谑，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慌乱的动摇。
  他死死地盯着宋佳手中的残卷，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音节：“你怎么会……那段暗语，连‘他们’都……”
  他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此时，地道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喊。
  “宋佳！宋佳你在里面吗！”是陈警官的声音！
  希望的曙光从黑暗的另一头传来，瞬间撕裂了这里的对峙。
  林教授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那种棋局失控的惊骇让他第一次露出了狼狈的姿态。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退去，几步就窜到了祭坛的边缘。
  石壁像被无形巨兽啃噬般塌陷，裂缝中涌出的不是碎石，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色雾气，瞬间吞没了那个身影。
  硫磺味的粉尘灌进鼻腔，耳鸣中夹杂着遥远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念咒的嗡嗡声。
  在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宋佳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难以形容，没有了敌意，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是解脱般的意味。
  >“有些博弈，输赢不在棋盘之上；有些真相，生死不在阴阳之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塌陷的石缝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是更大规模的崩塌。
  巨石如雨点般砸落，地面猛地一沉。
  宋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震动渐渐平息。
  地道里一片狼藉，烟尘弥漫，几乎无法呼吸。
  宋佳跪倒在冰冷的碎石上，劫后余生的脱力感和剧痛席卷了全身。
  他大口地喘着气，手中依然死死地紧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本《归魂录》残卷，那本书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周围死寂一片，只有细碎的石子还在从裂缝中滑落。
  陈警官他们的呼喊声被厚厚的土石阻隔，不知所踪。
  在这片孤绝的黑暗里，林教授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道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你才是真正的‘火眼’。”
  火眼？这是什么意思？不是“锁心者”吗？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遗物，又抬头望向林教授消失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口。
  一个谜团刚刚解开，一个更大、更深的谜团便已悄然笼罩下来。
  而关于母亲，关于“锁心者”和“火眼”的真正秘密，或许还静静地躺在这片废墟之下，或是在更深、更令人战栗的黑暗之中，等待着他去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