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影随光动·虚言破镜
作者:八步赶蝉去登山
会议室的门无声合拢,林教授温和的笑容随着那声轻响被彻底隔绝在外。
宋佳站在原地,皮鞋与地板的缝隙间卡着一粒细沙——那是昨夜“疯人院”的泥土。
他碾了碾脚底,像碾碎一个未成形的警告。
他的手指仍有些发僵,方才悄悄收回录音笔的动作仿佛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四周是熟悉的案卷翻动声和同事低声讨论的声音,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幕,模糊又遥远。
那个藏在他记忆深处的名字——“锁心者”,正从裂缝中渗出鲜血,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鼓点,那是危险临近的节拍。
他打开面前的卷宗,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纸页上。
脑海中的画面却早已脱离文字的束缚,重构出昨晚那场无声的追逐。
当他故意泄露要去“归魂洞”的消息后,那条尾巴如期而至。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驾驶技术不算顶尖,却胜在耐心。
那辆黑色轿车像一块移动的墓碑,始终与他保持着祭奠者的距离。
宋佳没有急于甩掉它,反而像一个耐心的驯兽师,牵引着这头野兽在城市的血管里穿行。
他经过了最拥堵的商业区,驶入了最僻静的沿江路,最后,他将车停在了那座早已废弃的第七人民医院门口。
那地方在本地人嘴里有个更响亮的名字——“疯人院”。
生锈的大门,爬满藤蔓的墙壁,破败的窗洞在夜色里如同一个个空洞的眼窝。
真相是条毒蛇,当你以为捏住了它的七寸,其实它早已用尾巴勒住了你的喉咙。
宋佳在车里静静地坐了十分钟,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百米开外,既不前进,也不后退,透着一股诡异的犹豫。
终于,它缓缓倒车,消失在街角。
宋佳没有立刻离开,他闭上眼,在脑中回放着对方倒车、转向的整个过程,甚至连那个瞬间的车身姿态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住了那个司机的身形轮廓,更记住了他动作里的一丝僵硬和迟疑。
那不是专业探员的沉稳,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推上舞台的演员,对自己的角色充满了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这座废弃的医院,还是恐惧他宋佳会在这里做什么?
思绪被拉回现实。
宋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停尸间的监控。
他以核对尸检报告细节为由,向老刘要来了那晚的监控权限。
调出林教授出入记录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几乎停滞。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本该在家中休息的犯罪心理学顾问,独自一人,刷卡进入了存放着所有重案物证的档案室。
林教授苍白的脸在监控噪点中浮沉,像一具被电流唤醒的尸骸。
他抚摸照片的指尖让宋佳想起蛆虫——那种缓慢啃食腐肉的虔诚。
他在档案室里停留了四十二分钟。
宋佳一帧一帧地播放,直到画面定格在林教授转身离去的前一秒。
他放大了图像,像素模糊的边缘下,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林教授手里捏着的,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宋佳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他不需要看清照片上的人脸,因为那张照片的尺寸、泛黄的程度、甚至边角的一个微小折痕,都和他藏在贴身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
那是他的母亲,站在一群黑袍人中间,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介于虔诚与迷茫之间的表情。
这张照片本该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从母亲遗物的一个隐秘夹层里找到的,是他对抗整个迷局的唯一私人信物。
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林教授手中。
林教授不仅知道他母亲的过去,甚至可能……拥有另一份“过去”。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林教授绘制的那份“阴阳司祭祀图谱”上,“血契之门”的方位错误,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误导警方,而是为了试探他。
试探他是否掌握了真正的图谱,是否和他母亲一样,是那个秘密的知情者。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林教授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协助破案的。
他是一只盘踞在案子上空的秃鹫,等待着某个时机,啄食他最想得到的腐肉。
而自己,宋佳,就是他引诱出来的猎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真正的‘锁心者’是你”,林教授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这一次,宋佳听出了其中隐藏的恶意与期许。
他不是要帮助宋佳解开“锁”,而是要逼迫宋佳,亲手用那把钥匙去打开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锁”。
“归魂洞”。
他口袋里的铜钥匙仿佛在发烫,背面的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那不是坟墓,是一个通道。
通往何处的通道?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索。
是刚刚与林教授“私下详谈”归来的同事,脸上带着几分被说服的兴奋:“头儿,林教授分析得太有道理了!他说凶手极有可能在利用乱葬岗的特殊地貌进行下一次献祭,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进行包围式搜查,封锁归魂洞!”
宋佳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他设定的剧本——一个需要警方大规模介入的剧本。
这样一来,当他宋佳独自行动时,就成了脱离队伍的异类,任何意外都将被解释为咎由自取。
真是滴水不漏的算计。
宋佳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听一听那颗“种子”是否已经发芽。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戴上蓝牙耳机,看似在透气,实则已经连接上了那支录音笔。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衣物的摩擦声,然后是林教授平稳的脚步声,他似乎走进了自己的临时办公室,关上了门。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宋佳耐心地等待着,像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人。
几分钟后,一个拨号音响起。
电话接通了。
林教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没有了在会议室里的温文尔雅,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冷酷。
“他已经怀疑了。”
宋佳的心猛地一沉。
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沙哑、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少。
“他做了什么?”
“在会议上公开质疑我的图谱,还故意引我的人去了一趟废弃医院。这个小家伙,比他母亲……更懂得怎么把水搅浑。”林教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玩味,“不过没关系,饵已经撒下去了。”
“钥匙呢?”那个沙哑的声音问。
“在他身上。他会去的,他别无选择。他母亲留给他的,除了那把钥匙,还有无法摆脱的好奇心和宿命感。”
短暂的沉默后,林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宋佳的耳膜。
“只要他踏入归魂洞,用那把钥匙打开‘门’,一切都将重演。我们等待了二十年的时刻,就要到了。”
通话结束了。
宋佳缓缓摘下耳机,指尖冰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猎人的陷阱里总是铺满鲜花,而祭品的脚下永远踩着亲人的骨灰。
重演。
一个多么可怕的词。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连环杀人案,而是一场筹备了二十年的祭祀。
那些死去的受害者,或许都只是这场盛大“重演”之前的血腥铺垫。
而他,宋佳,就是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祭品。
他的母亲当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献祭者,还是和他一样的祭品?
林教授说得对,他别无选择。
但他不是因为好奇心和宿命感,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愚弄、被操纵、被当成棋子的滔天怒火。
他不能让母亲的死变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阴谋的垫脚石。
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勾勒出冰冷的钢铁丛林。
警局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人们还在为了林教授抛出的线索而忙碌奔波,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风暴中心,其实就在他这个看似普通的刑警身上。
他掏出那把铜制钥匙,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钥匙背面的“归魂洞”三个字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去,必须去。
但不是作为林教授期待的那个祭品,走进他布置好的陷阱。
而是作为一名猎人,带着所有的伪装,踏入那片黑暗的猎场。
这一趟,他要亲手去看一看,那扇等待了他二十年的“门”后面,究竟藏着怎样的地狱。
他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操纵者知道,当猎物拥有了思想,游戏规则,就该改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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