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锈锁启封·账册残页

作者:八步赶蝉去登山
  夜色如墨,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远古的叹息。
  那只乌鸦最终没有飞远,只是落在了归命堂残墙上,久久未动,羽毛在微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仿佛一尊不动的雕像。
  火焰熄灭之后,只剩灰烬与记忆。
  空气中仍漂浮着焦糊味,混杂着泥土与碎石的气息。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天际时,焦黑的瓦砾间浮起一层薄雾,像是昨夜惨烈爆炸还未散去的叹息。
  光线穿过雾气,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幽灵游走。
  宋佳站在废墟边缘,手指仍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片,上面的字迹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冰冷却熟悉。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工具,开始清理那些尚未冷却的残骸。
  医用橡胶手套上沾满黑灰,镊子尖轻轻挑开一片烧得卷曲的檀木,木屑簌簌落下,带着余温。
  “叮——”
  金属相碰的轻响让她后颈泛起凉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逼近。
  她屏住呼吸,发现镊子尖碰到的不是木块,是块嵌在瓦缝里的铜片。
  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夹起,吹去表面浮尘——铜片正面刻着与古玉相同的神秘符号,纹路深凹处还凝着暗褐色的血渍;背面一行小字被烟火熏得模糊,他凑近辨认,“阴阳司·丙辰年·守门人”几个字突然刺进瞳孔。
  “守门人……”他低声重复,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而低哑。
  十年前母亲坠楼现场的玉片、停尸间活尸颈后的伞骨压痕、焚尸炉里的焦黑残页,所有线索突然在脑海里串成一条线——这不是普通的仪式道具,是那个消失的组织给成员的身份标识。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将铜片装进证物袋,转身时踢到半块断墙。
  砖石松动,墙皮簌簌掉落,露出内里巴掌大的夹层,一只生满绿锈的铁皮箱卡在其中。
  宋佳跪在地上,指甲缝里渗出血珠——铁屑像干涸的血痂般剥落,铁皮箱的锁扣早被锈死,他用解剖刀撬了三次,“咔”的一声,锁舌终于断裂。
  箱盖掀开的瞬间,霉味混着纸页特有的陈香涌出来,一股潮湿的旧书气息扑面而来。
  一本泛黄的账册静静躺在箱底,封皮用朱砂写着“阴阳司执务录”。
  他的手指在封皮上顿了三秒,才缓缓翻开。
  纸张粗糙,触感微凉,边角有些卷曲。
  第一页是工整的小楷:“癸亥年三月,红衣女阿秀,献祭于观前老槐,执行者王九。”第二页:“甲子年七月,流浪汉陈三,溺于护城河,执行者李七。”宋佳的呼吸陡然停滞——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是这半年来他解剖过的死者,档案袋还躺在办公室的铁皮柜里。
  翻到第三十页时,他的指尖突然顿住。
  “庚午年腊月,宋清欢,记录员。”那是母亲的名字,墨迹比其他页更深,像被反复描过。
  执行一栏却空着,只画了个斜杠。
  “妈……”他轻声唤,喉间发紧,眼眶发热。
  记忆里母亲总在深夜伏案写东西,他凑过去看,她就笑着合上本子:“是医院的病例,佳儿别看。”原来不是病例,是这个。
  记忆是最顽固的幽灵,你埋得越深,它越会在午夜叩响你的门。
  最后一张纸页更薄,边缘卷翘着。
  宋佳翻得更快,直到某一页的名字像钉子般扎进视网膜——“宋明远(执行者/献祭引导)”。
  父亲的名字。
  太阳穴突突跳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夜晚。
  酒精味混着消毒水味漫在病房里,父亲攥着他的手,指节青白:“我不能……对不起你妈……”当时他以为是酗酒导致的胡话,现在才明白,那些破碎的句子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爸,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对着废墟呢喃,风卷着碎纸从脚边掠过,其中一张飘起来,正停在“宋明远”三个字上。
  下午三点,市立医院后巷的“老刘旧物”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
  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车辆碾过积水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钟表滴答声。
  宋佳把账册装进牛皮纸袋,压低鸭舌帽走进去。
  “老板?”
  柜台后冒出个秃头男人,大刘正蹲在地上擦老茶碗,抬头时眯起眼:“哟,宋法医?今天不当验尸官,改收老物件了?”
  宋佳扯出个淡笑:“帮朋友问的。”他抽出账册里一页,推过去,“这纸您见过吗?”
  大刘放下茶碗,用袖口擦了擦手,凑近时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他用指甲刮了刮纸边,又从柜台下摸出个放大镜:“二十年前本地印刷厂的防伪纸,纸浆里掺了苎麻丝。”他指着纸面,“看见没?对着光有暗纹,是朵莲花。”
  “这种纸谁用过?”
  大刘挠着后颈,算盘珠子突然“噼里啪啦”响起来:“我记得有个叫‘阴阳司’的单位,专管红白喜事的老规矩,九十年代常在我这儿收香烛纸钱,订纸都是成捆的。后来听说犯了事,人都散了……”他突然顿住,抬头看宋佳,“您问这个干啥?”
  “谢了。”宋佳没接话,快速收起纸页。
  大刘还在身后唠叨,他已跨出店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账册是真的,那父亲的名字,母亲的记录员身份,也都是真的。
  实验室的紫外线灯亮起时,宋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冷白色的灯光扫过纸页,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淡淡的刺鼻味。
  他将账册某页平铺在操作台上,冷白色的光漫过纸页,灯光下,纸页的纤维如同裸露的神经脉络,一行暗红的字渐渐显形:“血符需血脉相承,钥匙已现,不可逆。”
  “钥匙……”他轻声念,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母亲说红伞里封着半缕魂魄护他,周裁说“杀了你我就能……”,现在账册里的“钥匙”二字像把刀,剖开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猜想——难道他从出生起,就是这场活人献祭的关键?
  手机在白大褂口袋里震动时,他正对着“钥匙”二字发呆。
  解锁屏幕,匿名短信躺在收件箱里,绿色气泡像团凝固的血:“真相是锈蚀的锁,而谎言是钥匙——它转动时,割开的往往是握锁人的手。”
  宋佳的瞳孔骤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他想起归命堂废墟里那只盯着玉片的乌鸦,想起母亲最后说“回家吧,孩子”。
  他合上账册,小心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到顶时,金属齿扣发出“咔嗒”一声,清脆而沉重。
  暮色漫进实验室,他抓起外套走向门口,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该回家了,回那个他十年没踏足的老房子,回母亲坠楼的那间卧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照见帆布包鼓起的轮廓。
  包里的账册在暮色中泛着暗黄,像团将熄未熄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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