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斗笠之下·磷火引路

  宋佳扶着后巷斑驳的砖墙，大口喘息。
  夜风裹挟着霉味灌进领口，带着潮湿与腐朽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他低头看着衣角，那一撮淡绿色的粉末随着呼吸明灭起伏，仿佛老家坟场夜里飘动的鬼火，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他还记得几分钟前——母亲的白大褂下摆滴落的血珠，在镜面上炸开蛛网般的裂痕；自己撞破红伞网逃出门时，仿佛连灵魂都被撕扯过一遍。
  那种撕裂感至今还残留在脊椎末端，像一根细针在骨缝里来回游走。
  解剖室的无影灯在凌晨两点半的医院走廊里亮得刺眼，冷白的光晕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
  宋佳用镊子夹起布料碎片，指尖刚触到那粉末，鼻尖便窜进一股甜腥气——和密室墙皮上渗出的黏液，是一个味道。
  那是铁锈混着陈年血腥的气味，令人作呕又挥之不去。
  菱形结晶在目镜中裂开，露出焦黑的草屑——和母亲物证袋里的“异常样本”完美重合，像命运亲手盖下的血指印。
  质谱仪发出轻鸣，“滴——”的一声让他手指猛地一抖。
  十年前母亲坠楼现场的物证袋里，他曾偷偷拷贝过一份残留物分析报告，此刻屏幕上的磷、硫、钙比例，和报告里那个被红笔圈起的“异常样本”分毫不差。
  更让他血液凝固的是草屑的比对结果：幽昙草，三年前《南方植物志》新收录的物种，只在城郊乱葬岗那片腐殖土上生长，花期极短，传说烧后能引“归魂”。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荒诞的传言，耳边仿佛响起风吹过墓碑的声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低语。
  十年旧案的一撮磷粉，此刻却成了烧穿谎言的烙铁——原来母亲坠楼的真相，一直以鬼火的形式飘在他的衣角。
  解剖刀“当啷”掉在操作台上，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宋佳攥着报告冲进监控室时，后颈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耳后，像有谁在他皮肤上贴了块烧红的铜片。
  他调出昨夜“裁云坊”后巷的监控，画面里自己的影子被红伞投出扭曲的轮廓，在暗门开启的瞬间，门侧阴影里闪过个戴斗笠的身影——斗笠边缘垂着的红绳穗子，和密室红伞伞骨上的符号绳结一模一样。
  “放大，再放大。”他对着电脑吼，指节抵在触控板上泛白。
  画面噪点里，斗笠下的下颌线逐渐清晰：棱角分明的下巴，左侧耳垂有个极小的凹痕。
  宋佳手忙脚乱翻出三年前“雨夜红衣碎尸案”的卷宗，当时在抛尸点三百米外的便利店监控里，也有个戴斗笠的模糊身影。
  他把两张照片拖进人脸识别系统，匹配度97%的提示音响起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
  照片上的名字是周裁，登记年龄五十七岁。
  可三年前的监控里，那人的下颌线和昨夜完全一致——没有皱纹，没有松弛，连耳垂的凹痕都分毫不差。
  乱葬岗的露水打湿了宋佳的裤脚，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背着紫外线灯，沿着山梁往下走时，脚下枯枝突然发出“咔”的断裂声，惊得猫头鹰扑棱着翅膀窜向夜空，羽翼拍打空气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寂静中。
  洞壁上的血字黏腻腥甜，像刚用舌尖舔过生锈的刀锋。
  紫外线扫过地面的瞬间，三枚绿豆大小的磷光突然亮起，像被线串起的珠子，直指山坳里的岩缝。
  岩缝口刻着的符号让他呼吸一滞——和古玉、红伞、镜背的纹路完全重合。
  他摸出腰间的折叠刀挑开藤蔓，腐叶下的石板路泛着青黑，显然有人定期清理。
  刚跨进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
  “小宋！”老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清洁工的橘色马甲在月光下像团凝固的血，“别进去，那是归命堂的门！”他枯瘦的手抓住宋佳手腕，指甲缝里还沾着晨扫的落叶，“十年前我扫后巷，看见红伞飘起来那天，周裁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归命堂？”宋佳反手按住老陈颤抖的手背，“和阴阳司有关？”
  老陈的瞳孔剧烈收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突然松开手后退两步，浑浊的眼睛盯着岩缝深处：“他们要找钥匙，要开活棺……你娘当年……”话音未落，山风卷起腐叶打在他脸上，老人猛地捂住嘴，转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跑，橘色马甲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司戊寅年七月册”，六个阴刻小字嵌在洞壁一角，像沉睡百年的蛇鳞。
  岩缝深处的潮湿感裹着铁锈味涌来。
  宋佳摸出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洞壁的瞬间，他差点咬到舌尖——整面石壁都刻着红伞图案，伞骨交叉处填满暗红的字，有些地方的血渍还没完全干透，顺着石纹往下淌。
  他伸手触碰最近的一行血字，指尖刚贴上石壁，太阳穴突然炸开刺痛。
  幻境来得毫无征兆。
  他看见母亲站在同样的山洞里，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周裁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半枚古玉。
  “只有他能引动地脉，完成最后一步。”周裁的声音像刮过砂纸，“阴阳司要活祭，要最纯的血脉。”
  “他是我儿子！”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可背挺得笔直，“当年你们逼死我师父，现在还要我的骨血？”她抓起周裁手里的古玉砸向石壁，碎片飞溅时，宋佳看清了她后颈——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淡褐色胎记。
  “叮——”战术手电掉在地上，光斑在洞壁上乱晃。
  宋佳踉跄着扶住石壁，掌心的血渍还带着温度。
  他这才发现，刚才触碰的血字内容正在变化：“钥匙已至，开棺时辰……”
  洞外突然亮起红光。
  宋佳瞬间屏住呼吸，贴着石柱缩成一团。
  红光是从洞外的血灯里透出来的，灯芯浸在玻璃罐的液体中，那颜色不是普通的红——是动脉血才有的鲜活。
  血字突然扭动，竟如活物般缠住了他的指尖！
  周裁披着黑袍跨进洞来，斗笠边缘的红绳穗子扫过地面，每一步都踩在磷光斑点上。
  斗笠下的脸像被时间遗忘的标本，而他的声音却是从腐烂的棺材缝里挤出来的。
  “天癸至，地脉动。”他的声音像两块石头相磨，“归命堂的门，该开了。”洞壁上的红伞图案突然渗出鲜血，顺着石纹汇成细流，在周裁脚边聚成个暗红的圆。
  宋佳看着那圆圈逐渐扩大，心跳声几乎要盖过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母亲幻境里的话，想起十年前坠楼现场的磷粉，想起密室镜中那个三四岁男孩的轮廓——所有碎片突然拼成完整的图像：他不是旁观者，是这场二十年布局里，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钥匙。”周裁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抬起头，斗笠阴影下的眼睛泛着幽蓝，正对着宋佳藏身的石柱方向，“你不该来这里的。”血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他缓缓抬起手，黑袍下露出半截手腕——皮肤光滑得像二十岁的年轻人，和户籍上五十七岁的年龄截然不同。
  他的指尖划过洞壁上的血字，最后停在“开棺时辰”四个字上，声音里溢出几分解脱的笑：
  “正好，省得我去医院找你。”
  洞外的风突然转了方向，卷起血灯的火苗窜向洞顶。
  宋佳看着周裁转身走向洞穴更深处，黑袍下摆扫过血圈时，地面的磷光突然连成一条直线，直指洞底的暗门。
  暗门上方，新刻的红伞图案正在渗出鲜血，伞骨交叉处，隐约能看见半枚古玉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