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艺术已死，有事烧纸：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米老鼠

  “叶总的指令，”杨行面无表情，像个复述遗言的机器人，“怎么土怎么来，怎么花怎么来。”
  造型室里，一排业界顶尖的Tony、Kevin和Vivian瞬间石化。
  空气凝固了三秒。
  首席造型师最先反应过来，他堆起专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本画册。
  “杨哥，您看这个，这是我们为‘凤舞传奇’准备的，融合了复古迪斯科和赛博朋克元素，绝对能引爆……”
  杨行一把将画册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说的不是普通话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让整个造型室的温度骤降几度。
  “我不要米兰，不要巴黎，我要铁岭，要城乡结合部，要能直接去村口大舞台扭秧歌的那种，懂？”
  造型师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职业假笑再也挂不住。
  这简直是在砸他们的金字招牌。
  可看着杨行那张黑得能滴出水的脸，没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半小时后，曾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灵魂已经飘出了一半。
  大红色的绸缎上衣，配着翠绿色的灯笼裤，胸口用金色丝线绣着一只巨大的凤凰，翅膀上还镶嵌着五颜六色的水钻。
  他的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塑料牡丹花环。
  旁边的李玲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身鲜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是俗气的碎花，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粉色腰带，头上同样顶着一朵巨大的、颤巍巍的塑料太阳花。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生无可恋。
  李玲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告想直接去世。
  “别这个表情。”杨行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他们身后，镜子里映出他麻木的脸，“记住，这叫视觉冲击，这叫反差感。土到极致就是潮，你们，是在引领一个时代的风向标。”
  这套诡异的理论，像是魔音灌耳，让本就恍惚的两人更加晕眩。
  引领时代？
  他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别说引领时代了，去村里跳大神，都可能因为造型太夸张而被同行排挤。
  MV拍摄棚里，绿幕大得像一片无垠的草原。
  沈言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老杨！我来看看咱们的旷世巨作！”
  他一眼就看到了导演旁边立着的设计图，脚步瞬间黏在了原地。
  图上，一个硕大的、笑容诡异的米老鼠头像占据了C位，左边盘着一条像是蚯蚓的青龙，右边卧着一只病怏怏的白虎。
  “妙啊！”沈言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左青龙，右白虎，中间一个米老鼠，镇宅！辟邪！有气势！”
  他指着设计图，灵感如泉涌。
  “背景不能就这么空着！得有东西！草原蒙古包怎么样？再来几只绵羊，后期P上去，让它们跟着节奏一起点头！”
  导演和摄像师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他们拼命低着头，假装在调试设备。
  沈言又转向灯光师。
  “灯光！灯光再俗气一点！对，就那个死亡芭比粉和荧光绿，给我打个渐变！要那种能闪瞎人眼的效果！”
  导演终于调整好面部肌肉，他走到僵硬如木偶的曾告和李玲面前。
  “好，两位老师，准备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专业素养，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两个移动的调色盘。
  “动作很简单，左右平移，对，然后双手举高，在头顶画一个大大的圆。”
  音乐响起。
  曾告和李玲开始移动，动作僵硬得像是没上润滑油的机器人，脸上是世界末日般的麻木。
  “很好，保持住！”导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特写准备！怼脸拍！”
  镜头猛地推近。
  “口型！口型要夸张！YoYo！HeyHey！情感要饱满！想象你们是全世界最摇摆的组合！”
  曾告张开嘴，无声地呐喊。
  他的音乐梦想，此刻正被这个“YoYoHeyHey”反复碾压，碎成了粉末。
  李玲的太阳花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她感觉自己的尊严就像那朵塑料花一样，廉价又可笑。
  沈言则兴奋地凑在监视器前，激动地搓着手。
  “对！对！就是这个味儿！每一帧都充满了洗脑的潜质！要火！绝对要火！”
  夜色降临，拍摄总算结束了。
  杨行躲到走廊的尽头，拨通了杨依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他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姐……”
  “怎么了？”杨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MV拍得不顺利？”
  “不，太顺利了。”杨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姐，我感觉我在造孽。我亲手把两个前途光明的音乐人，打扮成了村口二人转演员，还让他们在一个画着米老鼠的绿幕前跳了一整天的广扬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巨大的痛苦。
  “我毁了他们，姐。”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杨依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叶景的疯狂计划，她也是见证者之一。那种荒谬感，同样让她感到窒息。
  可是……
  不知为何，她脑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个信息爆炸，一切都追求猎奇和反常的时代，这种反常识的营销，这种土到极致的魔性……
  或许，真的会有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拍完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杨依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叶景他……也许有他的道理。”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宿舍里。
  曾告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那件红配绿的演出服被他扔在椅子上，胸口那只镶钻的凤凰，在黑暗中折射出诡异的光。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大脑。
  【YoYo……】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他脑中响起。
  他猛地翻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自己的头。
  【HeyHey……】
  没用的，那个节拍，那句歌词，像是有生命的病毒，已经侵入了他的神经中枢。
  隔壁房间，李玲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以前在Livehouse演出的视频。画面里的她，抱着吉他，唱着自己写的歌，自信又闪亮。
  她猛地将手机扔到床上，屏幕暗了下去。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寂静中，一个旋律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浮现。
  “……我们是凤舞传奇，用最摇摆的姿态……”
  那句歌词，伴随着沈言兴奋的叫喊和导演麻木的指令，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
  李玲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从喉咙里逸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气音。
  “Yo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