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2 青梅竹马

  中午放学铃声响过，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急着去食堂，或者回家。
  云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打开，里面有一只黑色的，硬壳的小虫子。
  他把虫子倒在课桌上，用手指头轻轻拨弄着。虫子翻过身，六条腿乱蹬。云飞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觉得这个虫子很有趣，翻来覆去地看。
  他玩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周围。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
  砰的一声巨响。
  云飞的课桌被踹翻了。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虫子掉在地上，他自己也跟着摔倒。
  头有点晕，他趴在地上，抬头看。
  是班里的王刚，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都一脸坏笑。
  “傻子，玩什么呢？”王刚一脚踩在云飞的手指上。
  云飞痛得缩了一下，发出呜咽声，他不懂王刚为什么要这样。
  “拖走，拖走！老地方！”王刚不耐烦地摆摆手。
  那两个男生一边一个，架起云飞的胳膊，把他往教室外面拖。
  云飞的腿软软的，使不上力，几乎是被他们拎着走的。他的鞋子掉了一只，也没人管。他茫然地看着地面飞快后退，不知道要去哪里。
  学校的后山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来。
  云飞被他们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到一片小树林里。
  王刚掏出手机，对着云飞，屏幕亮着。他知道，那是他们说的什么直播。
  “来，傻子，给大家表演一个。”王刚用脚尖踢了踢云飞的小腿。
  云飞害怕地往后缩，身体抖得厉害。他不懂表演是什么，他只想回家。
  “快点！不然揍你！”另一个男生恐吓道，还推了他一把。
  云飞被推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子上，很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努力憋着，不敢哭出声。
  王刚他们围着他，发出哄笑声。
  “你看他那怂样，真是个废物！”
  “哈哈，就是，长这么大，话都说不清楚。”
  “听说他妈宁愿去死都不要他，怪不得这么傻。”
  那些嘲笑像针一样，虽然云飞不太明白所有话的意思，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恶意。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缩成一团。
  这时，王刚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搂过旁边一个穿着暴露的女生，女生咯咯地笑着。
  黄毛指着云飞，对那女生说：“宝宝你看，这种废物，连个朋友都没有。哪像我，不仅有你这么漂亮的青梅竹马，学校里想跟我好的小迷妹，能从这里排到校门口！”
  女生靠在黄毛怀里，也跟着嘲笑：“就是，他这种人，谁会喜欢啊。”
  青梅竹马？
  云飞瘫坐在地上，听到这个词，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他不是很明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词好像和他有关。
  他知道，小时候，他有个玩伴。
  是个女孩子。
  记忆像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但带着一种涩涩的，让他心里难受的味道。
  那时候，他还很小，可能比现在还要傻一点。
  他记得，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
  他们一起在田埂上追蜻蜓，一起在小河边玩泥巴。
  云飞不太会说话，女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听不懂，但喜欢听她的声音。
  有一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
  女孩拉着他的手，说：“云飞，我饿，好饿。”
  她的肚子咕咕叫。
  云飞也觉得饿，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只会呆呆地看着女孩。
  女孩的眼睛转了转，指着不远处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我们去拿一个吃。”女孩小声说。
  云飞不懂“拿”是什么意思。
  女孩拉着他，悄悄地靠近红薯摊。老爷爷正打瞌睡。
  女孩很快地从滚烫的炭火边上抓起一个烤红薯，塞给云飞一半，自己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云飞手里拿着那半块烫手的红薯，热气乎乎的，很香。他学着女孩的样子，也咬了一口。
  甜甜的，软软的，真好吃。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傻愣愣地吃着，看着女孩。女孩脸上沾了黑色的炭灰，像只小花猫，对他笑。
  他也跟着笑。
  没过多久，那个卖红薯的老爷爷醒了，发现少了红薯，气冲冲地找了过来。
  女孩一看到老爷爷，吓得脸都白了。
  老爷爷很凶地问：“是不是你们偷了我的红薯？”
  云飞还拿着剩下的一小块红薯，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孩突然指着云飞，大声说：“是他！是他偷的！是他让我拿的！”
  云飞愣住了，他看着女孩。女孩不敢看他，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老爷爷更生气了，一把抓过云飞。
  云飞吓坏了，手里的红薯掉在地上。
  然后，拳头和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头上。
  很痛，非常痛。
  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发出不成调的哭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女孩拿的红薯，女孩也吃了。
  打他的人好像不止老爷爷一个，还有其他路过的大人，也跟着骂他，踢他。
  “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会偷东西了！”
  “打死你这个小偷！”
  他被打得快要喘不过气，感觉骨头都要断了。他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头，任凭那些疼痛淹没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终于打累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
  云飞躺在地上，浑身都是泥土和伤痕，奄奄一息。
  他慢慢地，用尽力气，抬起一点点头。
  他看见，在不远处的墙角下，那个女孩正偷偷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也含着泪水，身体抖得比他还厉害。
  云飞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茫然和深深的不解。
  为什么？
  他想问，但是他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
  女孩看着他的眼神，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转身跑掉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那件事，虽然在记忆中有些模糊，原由他也懵懵懂懂，但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云飞的心里，很多年很多年，都没有拔出来。
  “喂，傻子，回魂了！”
  王刚的声音把云飞从苦涩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后山的地上，王刚他们还在嘲笑他。
  “你看他，口水都流出来了，真恶心。”
  “是不是想到什么好吃的了？傻子就是傻子。”
  他们又推搡了云飞几下，踢了几脚。
  云飞只是抱着头，身体麻木地承受着。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被打的那个下午。
  王刚他们大概觉得欺负一个不会反抗，连求饶都不会说的傻子，实在没什么意思。
  “没劲，走了走了。”王刚啐了一口，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云飞慢慢地松开抱住头的手，蜷缩在冰冷的地上。
  他看着地面，眼神空洞。
  刚才那个词，青梅竹马，还有那个女孩模糊的脸，以及被打的疼痛，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脑袋更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些事情。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很难受。
  太阳慢慢偏西，树影拉得很长。
  云飞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茫然又无助。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他。
  他只是静静地待着，等待着黑暗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