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夜的少年

  他僵硬的身体在宋知薇的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懂“保护”具体是什么意思，也不懂“好很多很多”到底有多好。
  但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这个人，没有恶意。
  这和他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都不一样。
  “别…别怕…”宋知薇又重复了一遍，她发现自己面对这个少年时，耐心好像是无限的，“先…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重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米粥，用勺子轻轻舀起一点，试探着递到李云飞的嘴边。
  李云飞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又看了看宋知薇的脸，犹豫了一下。
  他很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笨拙地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含住了勺子。
  温热软糯的米粥滑进嘴里，带着淡淡的米香，很舒服。
  宋知薇看到他吃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舀起一勺，继续喂他。
  李云飞就像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一勺一勺地，被动地接受着喂食。他吃得很慢，有时候还会不小心漏出一点米粒在嘴角。
  一小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也许是吃饱了，也许是刚才哭得太累了，李云飞的眼皮开始耷拉下来，头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都会睡着。
  “困了就睡一会儿。”宋知薇放下碗，轻声说道。
  司机安静地驾驶着，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入了一个看起来守卫森严的别墅区。最终，在一栋巨大的别墅前停了下来。
  “到了。”宋知薇轻轻抓住李云飞的手。
  李云飞迷糊地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到外面那个大得像城堡的房子，还有修剪得整齐的大片草坪和花园，他的眼睛里又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这是哪里？好大…好奇怪…
  女保镖打开车门。
  宋知薇先下车，然后回头向李云飞伸出手。
  李云飞看着外面陌生的环境，身体往后缩了缩，嘴里发出含糊的“不…不…”声，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对陌生的地方，有着本能的恐惧。
  “没事的，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宋知薇耐着性子。
  但“家”这个词，对李云飞来说，并没有带来任何安慰。他的记忆里，所谓的“家”，要么是妈妈的打骂，要么是孤儿院里冰冷的床铺。
  他还是缩在车里，不愿出来。
  宋知薇示意了一下，一旁的女保镖立刻半引导半强制地，将李云飞从车里“请”了出来。
  李云飞踉跄着站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着眼前这栋宏伟的建筑。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渺小和不安。
  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低着头，不敢往前走一步。
  宋知薇走到他身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轻声说：“我们进去，好不好？里面有软软的床，可以睡觉。”
  提到“睡觉”，李云飞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他确实很困了。
  宋知薇上前一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就这样，宋知薇牵着他，像牵着一个害怕迷路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别墅。
  别墅里面更加富丽堂皇，空间大得让李云飞晕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走路的姿势更加笨拙，低着头，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就很贵的摆设，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碰坏了什么。
  “不用怕，放轻松。”宋知薇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她没有带他参观，而是直接领着他上了二楼，来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
  卧室的装修是简约的暖色调，一张看起来就非常柔软舒适的大床摆在中央，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园。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宋知薇指了指那张大床，“去，躺下睡一会儿。”
  李云飞看着那张比他之前住的小破房子里那张硬板床大了好几倍，铺着干净蓬松被褥的大床，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局促。
  他不敢过去。
  他觉得自己身上这么脏，会弄脏这么干净的床。
  他站在原地，笨拙地搓着手，低着头，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宋知薇看出了他的顾虑，走过去，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床边。
  床垫柔软得不可思议，李云飞的身体陷下去了一点。
  “躺下，睡觉。”宋知薇用一种近乎命令，但又很温柔的语气说道。
  她帮他脱掉了那双肮脏的鞋子，然后轻轻把他按倒在床上，拉过柔软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也许是身体真的太疲惫了，也许是这张床太舒服了，也许是身边这个姐姐的存在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
  躺下后没多久，李云飞的身体就彻底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眉头依然微微皱着。那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苍白的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被虐待留下的永久印记。
  宋知薇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疲惫的睡颜。
  看着他脸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舒展的眉头，她的眼神变得复杂。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海州市下着大雨。她刚刚结束一个重要的竞标，结果并不理想，对手用了一些手段，让她输得很憋屈。宋知薇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回别墅的路上，车子经过一个旧公交站台时，司机放慢了车速。
  就在停车等红灯的瞬间，宋知薇鬼使神差地，按下了车窗。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高瘦的少年，坐在公交站台的铁皮椅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他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瘦弱，身影在昏暗的路灯和雨幕中，透着一股几乎让人窒息的悲伤。
  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雨声。
  少年低着头，非常专注地，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手心。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四周。
  宋知薇看清了。
  少年手里捧着的，是一张被雨水浸烂的作业纸，纸上裹着半个发黄的馒头。他刚才舔舐的，是掉在手心的馒头渣。
  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狗守护着自己唯一的食物，舔完之后，又警惕地抬起头，茫然地望了望四周的漆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啃着那个馒头。
  闪电的光芒也照亮了他的腿，上面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甚至有些发黑的陈旧伤痕，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宋知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宋总，绿灯了。”驾驶座上的女司机低声提醒道。
  宋知薇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竟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顶着风雨，盯着那个陌生的少年，足足看了三分钟。
  她迅速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那个悲伤的身影，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但她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更让她自己感到恐惧的是，二十八年来，她对任何男性都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排斥，从未对任何异性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兴趣。
  可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三分钟里，她竟然疯了一样地想知道，那个雨夜里孤独啃着馒头，浑身是伤的少年，到底是谁？他经历了什么？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竞标失败的烦躁，在她心里盘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