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章 坦白

  大章鱼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兴奋地蹭过来。
  它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生物，对于人类的喜恶相当敏锐。
  它定然觉察到了李元莫身上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于是慢慢松下了触爪，动作变得有些犹豫。
  只是过了没几秒，它就开始试探性地向马背下爬，试图朝李元莫的方向蹭过来。
  “咴。”大黑马不安地叫了一声，带着主人向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一支锐利的箭矢对准了大章鱼柔嫩的紫色脑袋。
  大章鱼似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那支对准自己的箭，又慢吞吞地看向持箭的青年，等它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要攻击它的人是谁后，眼中的幽绿光芒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张科倒吸一口冷气，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惊呼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危险！
  很危险！
  他说不出那种让他感到恐惧的危机感是从哪儿传来的，四面八方都仿佛围聚着那股让人胆寒的杀意，他的整个身体漏风般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安全感。
  张科艰难地抬起脑袋，看向那只章鱼。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只怪物现在很生气，虽然它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看着青年极为戒备的姿态，再联想起刚才万浩所说的那番话，张科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这个看起来可爱无害的小宠物，不会和那个南汐市有什么关系吧！难道它是卧底？！
  他并不清楚它和那颗能让人类死而复生的头颅之间的关系，只单纯地以为它是南汐市派来搞破坏的二五仔。
  然而，如果他能知道李元莫此刻所想，定会骇然无比。
  “给我一个解释，小鱼。”李元莫还能冷静地开口，“什么都行，只要证明你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就信你。”
  张科心惊胆战地盯着那只怪章鱼——它似乎还没有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那只对准它的箭，不知过了多久，那绿莹莹的圆眼睛中淌出心碎的泪来，扑簌簌地砸在黑马的背上。
  它看起来伤心极了，比以往任何一刻都伤心，比不能和李元莫睡一间房间还要伤心，比被李元莫抛弃在空间之外还要伤心，比为了装可怜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还要伤心。
  虽然它的身体颜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在扬的人都能感觉到，它真的很难过。
  李元莫手一颤，差点没握住弓。
  他的心竟有一瞬间发软了。
  但是这种心软，在下一刻就变成了一种被欺骗的恼火——饶是他千防万防，对所有异种都保持绝对的警惕，都没有防住身边这只狡猾的章鱼。
  “骗子。”他冷冷地看着那家伙，“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接下来我来提问，你只能点头或者摇头，当然，你可以骗我……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伤到了它，大章鱼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它抑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触爪萎靡地蜷缩着，看起来脆弱极了，李元莫那支箭仍然稳稳地对准它的要害，可它的姿态却没有一点防备，就像是已经认命地接受了来自人类的恶意。
  即使是一旁旁观的张科，此时都有几分不忍。
  ——直到他听到李元莫提出的问题。
  “那些万浩用来投毒的药水，是你交给他的吗？”
  “啊。”万浩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迷茫，即使是他，此时也有些搞不懂事情的发展了。
  章鱼委屈地举起一根爪子，有气无力地点了两下。
  张科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与万浩面面相觑。
  “你是故意放任这些人类去死的，对吗。”李元莫的声音冷漠又严厉，拉弓的手过于用力，手背浮现出条条青筋。
  他从来没有这种可怕的语气和大章鱼说过话。
  大章鱼揉了揉眼里的泪，又勾了勾爪子。
  这下，张科要坐不住了。
  “请等一下……”万浩带着勉强的笑容开口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呃，给我药水的并不是你的宠物鱼……你刚才真的有认真的听我说话吗？”
  李元莫理都没理他，继续问道：“你眼睛发绿时是在使用异能……也或许是异种的力量，总之，你在操控那些人类。只要中了你药水的人，就会和你产生某种联系，你以此为媒介让他们成为了你的耳目，还操控了他们的死亡。”
  那只该死的触爪又不知死活地点了两下。
  万浩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你为什么害他们？”李元莫的眼神中浮现出复杂的困惑，“我能感觉到，你虽然讨厌人，但并没有对它们产生杀意，是南汐影响了你吗？还是说你也想吃人？”
  大章鱼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它理直气壮回答的问题，于是打起精神摇了摇爪尖。
  李元莫皱起了眉头，这一刻，有个极其不可思议又让他有些恐惧的念头出现在他的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将紧张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屏住了呼吸。
  “你因为融合了001的血肉，所以觉醒了……属于001的记忆吗？”他嗓音有些艰涩。
  沈峥戎遭受了巨大的折磨，死后尸体都不得安宁，必然对人类充满恶意，如果大章鱼继承了本体的部分记忆，那就能很好地解释它这一系列的行为。
  李元莫有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心事——他前世是见过沈峥戎的，如果那不是哪个冒牌货的伪装，就说明在未来，沈峥戎很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复活了。
  ——他的复活会和大章鱼有关吗？
  他不敢深思。
  只见大章鱼举着爪子歪头看着他，泪意盈盈的圆眼睛忽然弯了弯，然后轻轻摇了摇爪子，否认了李元莫的说法。
  青年绷紧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
  “等一下……”万浩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质问，“所以……和我进行交易的那位大人，其实是你的章鱼？”
  李元莫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无奈：“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和他进行交易？”
  “不不不。”万浩摇了摇头，“我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能感知到那位大人身上的气息，他和我身体记忆里的那颗头颅的能量波动一模一样，那颗头能让所有人死而复生，自然也可以将我从死亡的结局里解救出来。”
  李元莫扯了扯嘴角。
  大章鱼和那颗头颅都和沈峥戎有关系，它们身上的能量波动一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说不定也正是因为如此，它才可以控制那些人类化成水。
  事到如今，他已经找到了杀死人类的罪魁祸首，只是这凶手哭得比谁都要凄惨，就好像被李元莫欺负狠了似的。
  “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元莫向前一步，语气低沉了一些，“小鱼，你很恨人类吗？”
  大黑马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被背上的主人勒令停在了原地。
  它从马背上爬了下来，无视了那支指着自己的危险箭矢，慢慢靠近了李元莫。
  大章鱼举着爪子，试图在地上写些什么东西，思考了片刻，又擦掉了。
  “莫，么么……”它忽然笨拙地喊道。
  李元莫怔然地抬头，近乎震惊地盯着它的嘴巴看。
  这让它有些难为情，抬爪想要捂嘴巴。
  “你会……说话了？”李元莫有些发傻。
  大章鱼又喊道：“么么，莫莫。”
  它应该私下偷偷练习了很久，让一个只会叽叽叫的生物发出人类的声音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莫莫。”它低落地喊道，绿莹莹的眼睛盈满泪水，被昏暗的光线切割成让人心碎的光芒，“布要……不要生窝气……”
  “你不是就会这几句话吧？”李元莫狐疑地看着它。
  他不会再毫无芥蒂地相信这只狡猾的章鱼了，就比如此刻，他甚至怀疑大章鱼练习这几句话，就是为了在惹他生气之后哄他消气。
  “水……水，会让人冲，冲生。”大章鱼说道。
  “冲生……？”张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是重生。”万浩摸着下巴接道，“我猜它是在说，化成水会让那些人……获得重生。”
  ——他有件事情没有告诉李元莫。
  他和那位大人交易的时候，曾经大着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您为什么一定要……杀掉这些人类呢？”万浩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紧张极了。
  这种紧张感很新鲜，自从他觉醒了可以穿梭在人类大脑中的精神异能后，几乎成了不死之身，然而在面对这个被黑雾笼罩的神秘人时，他仍然有种后背发凉的紧张感。
  那大人没有五官，但是有一双暗绿近墨色的眼睛。
  他注视了万浩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古怪，像是从整个身体里振荡出来一般，听不出男女，也分辨不出年龄。
  如果硬要万浩找一个形容，那他觉得这位大人的声音，就像是很多人正在异口同声地说话。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潮湿，床不舒服。”他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食物难吃，水也很脏，还有一些讨厌的家伙……他的背上生了小红疹，总是休息不好，我讨厌这里。”
  “要是能早点离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