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香焚契约
作者:沐琂
我亲手碾碎了师徒香约的烙印。
灵魂撕裂的剧痛中,世间所有滋味离我而去。
顾沉舟将苦涩药汁递到我唇边,哄骗说“是甜的”。
我闻着那刺鼻药气,看着他袖口沾染的紫苏污渍——
突然懂得了素问墓前那声叹息里的无尽悲凉。
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偶尔滴落的残雨,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空寂的回响。林疏月蜷在顾沉舟怀中,头枕着他被雨水和夜露浸透后依旧坚实的肩窝。他的体温隔着湿冷的衣料,微弱却固执地传递过来,胸膛下平稳的心跳声,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然而,这方寸的温暖与安稳,却无法平息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素问亡魂在雨中厉声下达的绝杀令,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她选择了顾沉舟,用折断往生香的决绝,背弃了恩师的最后遗命。可那份与素问之间纠葛了半生的师徒情谊,那份深入骨髓的敬仰与濡慕,并未因契约的撕裂而真正消散,反而化作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荆棘,更深地扎进心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带着背叛感的刺痛。
信任与怀疑,忠诚与背离,如同两股狂暴的暗流,在她灵魂深处猛烈冲撞、撕扯,留下深可见骨的沟壑。
深夜,万籁俱寂。确认顾沉舟已在隔壁房间沉沉睡下——或者说,至少气息平稳地归于沉寂——林疏月悄然起身。她没有点燃灯火,赤着脚,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无声地穿过被月光漂洗过的、冰冷空旷的回廊。脚下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寒意刺骨,一直蔓延到心底。
香料密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只有清冷的月色,透过高处一扇狭长的、雕琢着缠枝莲纹的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如同水痕般的光影。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月光为她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脆弱的银边。
缓缓摊开右手。掌心向上,肌肤在月色下显得异常苍白。她屏住呼吸,调动起体内流转的、与香料本源紧密相连的力量。一丝微弱却精纯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自她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汇聚于掌心。
光芒摇曳着,逐渐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印记——三片交叠的、脉络清晰的银色叶片,中心包裹着一滴凝固的、如同血珀般的殷红。这正是当年她拜入素问门下时,以彼此指尖精血为引,融入神魂深处缔结的“师徒香约”烙印。这烙印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力量传承与精神共鸣的纽带。
此刻,这枚象征着过往一切温情与羁绊的烙印,正在她掌心微弱地搏动、闪烁,散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极淡的暖意。那光芒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只映出深潭般的冰冷与决绝。
“对不起…素问…” 她对着掌心那微弱的银红印记低语,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砺而出,带着血肉模糊的痛楚,“我知道…你或许有你的理由…你的恐惧…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用他的命…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安宁’…”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裂成更细小的水珠。
“我更不能让这份契约…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成为…日后可能伤害他的任何一丝可能!”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嘶哑!
不再犹豫!她猛地闭上双眼,将体内所有流转的香料之力,如同开闸的洪流,毫无保留地、决绝地朝着掌心那枚温顺的烙印冲击而去!
“嗡——!”
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奇异嗡鸣,骤然在绝对寂静的密室中炸响!那声音并非来自物质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
掌心的烙印仿佛受到了致命的亵渎与攻击,那温顺的银红光芒瞬间变得狂暴!光芒大盛,如同被激怒的熔岩核心,刺目的光华瞬间撕裂了室内的昏暗,将整个密室映照得亮如白昼!那三片交叠的叶片疯狂扭曲、变形,边缘如同烧熔的金属般剧烈波动、拉长,中心那滴殷红更是如同活物般剧烈地鼓胀、收缩,仿佛一颗濒临爆裂的心脏!
“呃啊——!”
林疏月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嘶鸣!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药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药柜上密密麻麻的黄铜小抽屉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震颤声!
这剧痛并非作用于肉体!那是源自灵魂被活生生撕裂的、无法形容的极致痛楚!仿佛有一双冰冷而蛮横的巨手,正探入她的灵魂最深处,抓住那根与素问紧密相连、早已生长了无数年的精神纽带,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向两边撕扯!
“咔嚓…咔嚓…”
灵魂深处,似乎响起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每一根精神纤维的崩断,都带来一次灵魂被凌迟般的剧震。冷汗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寝衣,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大颗大颗的汗珠混合着无法抑制的泪水,从她惨白扭曲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深入骨髓的撕裂感。
周围的香料瓶罐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灵魂的剧变,开始疯狂地震动、摇晃!瓶塞在剧烈的震颤中纷纷崩开!瓶内那些原本沉寂的香料粉末——炽烈的红椒、沉郁的檀木、清冽的薄荷、辛辣的丁香…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化作无数色彩斑斓的细小毒蛇,从敞开的瓶口狂涌而出!它们在空中疯狂地飞舞、旋转、相互碰撞,形成一片混乱而狂暴的香料风暴!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千百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分子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林疏月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经!
掌心的烙印,在那狂暴的香料风暴和灵魂撕裂的双重冲击下,光芒达到了极致!那扭曲的叶片和鼓胀的血滴仿佛承受不住内部奔涌的毁灭性能量,一道道蛛网般的、刺眼的裂痕,开始在那炽烈的光华中蔓延、扩散!
终于!
“嘭!”
一声沉闷的、仿佛琉璃心核彻底碎裂的声响,在林疏月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掌心的银红光芒如同被戳破的气泡,骤然熄灭!那象征着师徒情谊、力量传承的烙印,连同其内部最后一点温热的联系,彻底化为无数细碎的、冰冷的银色光尘,如同燃尽的余烬,从她掌心簌簌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已彻底消散在虚空中,不留一丝痕迹。
香约解除!
契约崩碎!
维系着她与素问之间最后一道有形纽带的,断了!
就在烙印彻底粉碎、光尘飘散的瞬间,一股远比灵魂撕裂更加冰冷、更加蛮横、更加彻底的剥夺感,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顺着那刚刚被撕裂的灵魂伤口,猛地灌入!
“唔…!”
林疏月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药柜缓缓滑倒在地。她蜷缩着,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恐慌的“空洞感”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沾满汗水和泪水的、冰冷的唇瓣。
甜的?咸的?苦的?涩的?
什么都没有!
口腔里一片死寂的荒漠!舌尖触碰到的,只有毫无意义的、湿冷的麻木!仿佛整个口腔的味蕾,在刚才那灵魂撕裂的剧震中,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彻底地抹去!连同味觉神经传递信号的通道,也被永久地切断、封死!
她尝不到自己唇上泪水的咸涩,尝不到齿间血腥的锈味…她失去了感知世间一切滋味的能力!
然而,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空洞”降临的同时,另一种截然相反、更加汹涌澎湃的感知洪流,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从另一个方向,以无可阻挡的狂暴姿态,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嗅觉!她的嗅觉!
仿佛灵魂深处被撕开的那道巨大伤口,成为了某种诡异力量的宣泄口!又或者,是那被强行剥夺的味觉,其空缺被某种天地法则强行补偿!
她的嗅觉,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和幅度,疯狂地、无止境地增幅、膨胀、爆炸!
“轰——!”
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在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种气味信息如同海啸般冲入她的鼻腔,撞击着她的大脑!
她闻到了!清晰地闻到了!
——窗外庭院深处,一株夜来香在雨后悄然绽放的、甜腻到令人晕眩的幽香,距离此地至少百丈!
——脚下冰冷的石板深处,那沉睡的、属于古老香料矿脉的独特气息,带着硫磺的微辛、金属的冷冽和某种地脉深处特有的、湿润的土腥气,穿透了厚厚的地层!
——隔壁房间,顾沉舟在沉睡中平稳悠长的呼吸,那气息中混杂着雨水浸透后尚未散尽的微凉水汽、他本身肌肤上一种如同冷铁曝晒后混合着淡淡硝石的独特味道、以及…一丝极淡极淡、仿佛从他血脉深处悄然弥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如同熔岩深处逸散出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硫磺焦味!
还有更多!更多!灰尘在月光下舞蹈的干燥气息、潮湿木头缓慢腐朽的霉味、甚至空气中游离的水分子那冰冷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水”的气息…无数种气味信息,如同亿万根无形的丝线,同时勒紧了她的大脑,疯狂地涌入、叠加、冲撞!她的太阳穴如同被重锤猛击,突突狂跳,剧痛欲裂!
“呃…呕…” 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再次翻涌而上,她痛苦地蜷缩在地,干呕着,身体因这感官的剧烈失衡而不停地抽搐。
“疏月!”
一声带着撕裂般焦急的厉喝,如同惊雷,猛地劈开了香料风暴的喧嚣!
密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轰然撞开!顾沉舟的身影如同黑夜中扑出的猎豹,带着凛冽的风声和无法掩饰的恐慌,瞬间冲了进来!他蒙眼的白布在疾速移动中微微扬起,颈侧的监察使烙印如同被投入沸油般剧烈地搏动、闪耀着刺目的暗红色光芒,映亮了他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条!
浓烈混乱的香料风暴扑面而来,呛人的粉尘让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脸。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凭借着烙印对灵魂波动的超常感知,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蜷缩在地、痛苦痉挛的纤弱身影。
“疏月!” 他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动作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捞起,紧紧抱入怀中。她的身体冰冷、颤抖,如同寒风中一片凋零的叶。他宽阔的手掌带着灼热的温度,急切地贴上她汗湿冰冷的额头,又顺着脊椎滑下,似乎想确认她骨骼内脏是否完好。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深切的恐惧,“为什么要强行解除香约?!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这会要了你的命!” 烙印在他颈侧疯狂地闪烁,红光映照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他脸上那种混杂着后怕与滔天怒意的神情。
林疏月虚弱地靠在他同样被冷汗浸透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着。嗅觉过载带来的眩晕和灵魂撕裂后的极致虚弱让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向他近在咫尺、写满焦灼的脸庞。
“我…我只是…”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不想…让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威胁到…我们之间的…信任…”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柄最温柔的钝刀,狠狠捅进了顾沉舟的心脏。
威胁?信任?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僵,随即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一般,骤然收紧!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下颌的线条绷紧如刀锋,紧抿的唇微微颤抖着,所有愤怒的质问,所有后怕的恐惧,最终都化作喉间一声沉闷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
烙印的红光在他紧抱着她的臂弯间剧烈地闪烁、明灭,如同他此刻激烈挣扎、无处宣泄的内心风暴。
接下来的日子,林疏月如同被抽走了大半魂魄,虚弱地困在云水香堂深处属于她的那间温暖卧房里。强行解除香约带来的灵魂创伤远比想象中更严重,如同在她生命根基上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流逝。她终日昏沉,畏寒惧光,只能裹着厚厚的绒毯,蜷缩在靠近炭火盆的软榻上,像一只被暴风雨摧残后濒死的蝶。
味觉的彻底丧失,已成为冰冷的事实。任何送入她口中的食物或汤水,都如同嚼蜡饮水,失去了所有意义。只有那被无限放大的嗅觉,如同一个永不关闭的、混乱的接收器,时刻不停地向她的大脑输送着海量的、令人疲惫不堪的气味信息。
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安稳的,是每日顾沉舟亲自端来的汤药。
他总是在固定的时辰出现,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昏睡。林疏月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闻”到他靠近的气息——清冽的皂角混合着属于他的独特体息,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如同冷铁与硝石般的监察使烙印的气息。
他会沉默地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中端着那只素白的瓷碗。碗中是深褐色、散发着浓烈药气的汤汁。那股气息在林疏月被强化的嗅觉世界里,被无限地分解、放大:紫苏叶特有的辛甜甘洌是毋庸置疑的主调,霸道地占据着主导地位;甘草的微甘气息试图调和,却显得力不从心;柏子仁的油脂感带来一丝滑腻的暖意;安息香的沉郁如同厚重的基底;还有几味她一时无法分辨的安神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根茎气息…每一种气味都清晰得如同拥有实体,在她鼻腔内横冲直撞,勾勒出药汁复杂的“味觉图谱”。
“疏月,” 他的声音总是很低沉,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如同怕惊碎了什么,“把药喝了。”
林疏月会顺从地睁开眼,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液体上。碗口氤氲的热气扭曲了空气,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她抬起头,看向他蒙着白布的脸。那层布带隔绝了他的视线,却无法隔绝她感受到的、那布带背后专注的凝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无声的、等待的压迫感。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这药…对她而言,只有浓烈的气味和温热的触感。
顾沉舟看着她接过药碗,看着她低头准备饮药的动作。在她看不见的角度,他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恶作剧般的狡黠光芒。
林疏月端起碗,凑到唇边,在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药气中,象征性地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她屏住呼吸,将碗沿凑近唇瓣,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腔,包裹着舌尖…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绝望的麻木荒漠。没有滋味。只有药气的分子更加猛烈地冲击着鼻腔。
她皱起了眉头,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这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如同实质般钻进脑子里的、混合着紫苏甜辛与其他草药清苦的浓烈气味,实在算不上令人愉悦。
“好难闻的药…” 她放下碗,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和一丝因味觉丧失而特有的空洞沙哑,还有一点不自知的、孩子气的抱怨嘟囔。
“难闻?” 顾沉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逗乐了的惊讶。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药碗。
林疏月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顾沉舟微微侧身,从旁边小几子上拿起另一只早已备好的、同样盛满深褐色药汁的素白瓷碗。那碗无论是大小、形状、还是药汁的颜色浓度,与她刚才喝的那一碗都毫无二致。
他将这“新”的一碗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流畅,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哄慰般的温和,甚至比刚才更加轻柔:“那试试这碗。这个…我特意多调了些甘草,甜的。”
甜?
林疏月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甜…那是什么感觉?一个早已从她感知世界中被彻底抹去的词汇。她看着眼前这碗深褐色的药汁,又抬眼看了看顾沉舟那被白布覆盖、却仿佛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期待感,如同细小的火星,在她死寂的心湖里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她迟疑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希冀,再次低头,就着他递过来的碗沿,小心翼翼地又啜饮了一口。
药汁温热,滑过麻木的舌尖,流入喉咙。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同样浓烈的、混合着紫苏甜辛与其他草药清苦的、刺鼻的药气,凶猛地涌入鼻腔,与之前那一口毫无分别!
“……” 林疏月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顾沉舟,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欺骗的委屈。他不是说…甜的吗?
顾沉舟“看”着她懵懂茫然的表情,那紧抿的唇线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清晰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真实的、带着促狭和愉悦的弧度。那笑意甚至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硬和阴郁,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短暂的阳光。他低沉地、带着胸腔共鸣地轻笑了一声。
“傻丫头。” 他低声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一丝得逞后的轻松,“两碗都是同一锅里的药。”
他故意混淆苦涩与甘甜,只为了看她那瞬间茫然又困惑的表情,只为了在她苍白死寂的脸上,重新找回那么一丝属于“林疏月”的、鲜活的情绪。哪怕这情绪是困惑,是委屈,是小小的不满,也比他看着她终日沉浸在灵魂创伤的冰冷空洞里要好。
林疏月怔怔地看着他脸上那抹难得的、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带着魔力,穿透了她感官的混乱和灵魂的疲惫,直接落进了她冰冷的心底。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湖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是这样…
虽然失去了味觉,虽然依旧被浓烈的药气困扰,但看着他脸上那抹只为她展露的、带着狡黠和温柔的笑意…
她仿佛在这一刻,真切地“尝”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名为幸福的滋味。那滋味无声无息,却比世间任何珍馐都要甘美。
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也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晕开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如同初雪融化般的红晕。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着,掩盖了眼底悄然泛起的水光,唇边却不由自主地,也牵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羞赧和温暖的弧度。
然而,这份短暂得如同朝露般易逝的温情,下一秒便被一声惊惶失措的呼喊彻底击碎!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不好了!林姑娘!顾大人!” 阿里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汗水混合的污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拼尽全力一路狂奔而来。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尖锐变调:
“矿…矿脉!香料矿脉那边…出大事了!地动山摇!裂开了好大一条口子!里面…里面喷出来好浓好浓的紫色瘴气!那味道…那味道跟…跟在素问大师墓地那边…闻到的…一模一样啊!”
“轰隆!”
仿佛为了印证阿里的话,一声沉闷的、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痛苦呻吟般的巨响,隐隐约约,穿透了重重屋宇和雨后的空气,传入了房间!
林疏月和顾沉舟脸上那抹刚刚浮现的、微弱的暖意瞬间冻结、粉碎!
两人霍然抬头,目光在空中猛地撞在一起!无需言语,那瞬间交汇的眼神里,所有的温馨、羞涩、茫然,都如同被飓风扫过的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如临大敌的、刺骨的冰寒和惊疑!
矿脉!紫色瘴气!素问墓地!
阿里的话语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短暂的宁静!
顾沉舟猛地站起身,手中那碗刚刚还带着一丝温情的药汁,“啪”地一声被他随手重重顿在旁边的小几上,深褐色的药液溅出几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他蒙眼的白布转向阿里冲进来的方向,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颈侧的监察使烙印如同被点燃的熔岩,骤然爆发出刺目而躁动不安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疯狂地闪烁、搏动,带着一种极度危险的预警!
林疏月则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绒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阿里带来的消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素问亡魂最后的警告、顾沉舟血脉的隐患、墓地那抹诡异地消散又重现的紫色瘴气…所有被暂时压下的恐惧和疑云,如同黑色的潮水,以更加汹涌的姿态瞬间将她淹没!
难道…素问所指的危机,并非仅仅针对顾沉舟本身?难道…那潜藏在暗处的、与紫色瘴气相关的恐怖阴影,早已悄然蔓延,甚至侵蚀到了香道赖以生存的根基——香料矿脉?!
那场看似被雨水浇熄的风暴,从未真正平息!它只是在黑暗中,积蓄着更致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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