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香髓共鸣·素问遗阵

作者:沐琂
  林疏月炼香唤醒素问记忆,才知挚友每一道伤疤都是为她而留。
  在矿脉震动与紫色瘴气弥漫的绝境中,她发现素问手臂上消失的胎记竟是破局关键。
  当反香阵在胎记指引下初具雏形,顾沉舟手臂的监察使烙印却突然灼烧——
  他必须亲手摧毁疏月刚刚建立的阵眼,而裴雪青的冷笑正从瘴气深处传来。
  香料矿脉深处传来的异动,不再仅仅是沉闷的震动,它已化作一种狂暴的、带着撕裂感的咆哮。每一次震颤都像无形的巨拳狠狠擂击在坚硬的岩壁上,沉闷的回响在错综复杂的矿洞隧道里疯狂冲撞、叠加,最终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洪流。细碎的石屑簌簌而下,如同永不停歇的灰色雨幕,瞬间在众人肩上、发间铺了薄薄一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喉的辛辣和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紫色瘴气浓度急剧攀升的恶兆,是死亡步步紧逼的气息。
  林疏月攥着顾沉舟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嵌入对方的骨肉里。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连日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簇在深渊中点燃的幽蓝火焰,穿透弥漫的粉尘,死死盯住矿洞深处那愈发浓郁、仿佛活物般翻滚蠕动的紫色。“用素问的遗骨……”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反复刮擦,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再试一次!”
  顾沉舟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拉满。他手臂内侧,那枚象征着监察使命与禁忌的烙印图案,在皮肤下骤然变得滚烫,不安地搏动、灼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太清楚林疏月想做什么了——炼制“破局香”,强行引动素问遗骸中残存的记忆烙印,在浩如烟海的碎片里寻找那一线可能存在的生机。但上一次尝试的恐怖反噬景象,那如同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心胆俱裂。“疏月!”他反手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试图阻止这近乎自毁的冲动,“太危险!上次的反噬几乎……”
  “没有时间了!”林疏月猛地转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冰刃,锐利、冰冷,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炽热,那里面翻涌的不仅是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更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素问不会只留下绝望。“她一定……给我们留了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重重砸在顾沉舟的心上。
  顾沉舟的话语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气。他看着林疏月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那里面燃烧的不仅是决绝,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献祭般的执着。劝阻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沉甸甸地坠落在死寂的空气里。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内侧的监察使烙印在皮肤下突突跳动,灼痛感更甚,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某种不祥。
  时间紧迫得如同即将绷断的弓弦。阿里和娜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震动的矿洞中穿梭,以惊人的速度将炼制“破局香”所需的珍稀辅料备齐。当最后一块沉甸甸的、刻满古老祷文的黑曜石被阿里小心地放在密室中央时,整个空间都似乎随之轻轻嗡鸣了一下。娜迦则飞快地检查着每一处通风口,用浸透特殊药液的布条死死封堵,隔绝外部越来越浓郁的紫色瘴气。做完这一切,两人默默退到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与弥漫的尘埃混合在一起。他们的目光紧紧锁在林疏月身上,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信任。
  密室的门被顾沉舟用尽全力合拢,沉重的石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呻吟,隔绝了外面矿脉那末日般的咆哮,也隔绝了大部分飘散的紫色瘴气。然而,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甜腥味,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顽固地渗了进来,丝丝缕缕,无声地宣告着无处不在的威胁。
  深沉的夜再次笼罩了这方小小的避难所。清冷的月光,顽强地穿透石壁缝隙间弥漫的尘雾,如同探入深渊的几缕苍白触手,斜斜地投射在密室中央。光柱中,无数尘埃无声地狂舞,构成一幅迷离而凄凉的图景。林疏月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是那只承载着无尽哀思的锦盒。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凉滑腻的缎面,如同触碰着一块寒冰。盒盖被无声地掀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是月桂的清雅芬芳,清冽而悠远,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某个宁静的秋夜;然而这缕芬芳之下,却顽固地缠绕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苦艾气息,辛辣、苦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绝望。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猛烈地冲撞、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矛盾冲击,狠狠刺入林疏月的鼻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楚直冲眼底,鼻尖瞬间泛起一片绯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月光仿佛被那遗骨牵引,更加专注地倾泻而下,笼罩着盒中那几段苍白的骨骼。骨殖在清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光泽,温润如玉,却又冰冷彻骨。恍惚间,林疏月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离去时最后一丝微弱的体温,带着令人心碎的暖意。她不再犹豫,用那柄从不离身的、锋锐的香料匕首,在左手手腕上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如同断了线的红宝石,滚烫地、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素问苍白的遗骨上。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血珠并未四下飞溅,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迅速渗入骨殖细微的孔隙之中。紧接着,一缕极其纤细、却璀璨夺目的金色烟雾,无声无息地从遗骨接触血液的地方袅袅升起。这缕金烟笔直向上,在冰冷的月光中显得如此神圣而诡异,仿佛一条沟通生死的脆弱桥梁。
  “引魂血祭,以骨为凭……”林疏月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带着古老的韵律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小心翼翼地将承载着素问遗骨和那缕金烟的锦盒,放入那尊造型古朴、遍布岁月蚀痕的青铜香炉之中。炉壁上那些模糊的飞禽走兽纹饰,在月光下似乎活了过来,影影绰绰。
  阿里和娜迦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蕴藏着不同属性灵能的香料珍品,按照某种古老而复杂的星图方位,小心而精准地铺设在香炉四周。顾沉舟则蹲伏在密室一角,双手紧贴地面,掌心下方,监察使的烙印发出微不可察的暗红色光芒。他紧闭双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正以自身特殊的能力强行压制、疏导着整个密室下方地脉中愈发狂躁的香料能量流,竭力为这危险的仪式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核心。
  林疏月深吸一口气,那混杂着月桂、苦艾和血腥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她将最后几块蕴含星辰之力的乳香投入炉中,指尖捻动,一簇细小的蓝色火苗跳跃而出,精准地落入炉内。
  “轰——!”
  火焰瞬间被点燃!不是寻常的赤红或橙黄,而是一种近乎妖异的半透明色泽,如同凝固的冰焰。火焰疯狂地舔舐着青铜炉壁,发出滋滋的声响,密室内的温度在几个呼吸间骤然飙升,空气被灼烤得扭曲变形,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林疏月、顾沉舟、阿里、娜迦四人围坐在剧烈燃烧的香料篝火旁,身体被灼热的气流烘烤着,皮肤紧绷发烫,汗水瞬间浸透了衣衫。他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跳跃的、形态诡异的火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与矿脉深处传来的震颤几乎同步。
  火焰陡然暴涨!那半透明的火舌猛地向上窜起,如同一头被囚禁万年的透明巨龙挣脱了束缚,狠狠撞向密室顶部那粗糙的岩石穹顶。在距离岩石仅余寸许的刹那,狂暴的火焰骤然凝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凝固的火焰无声地扭曲、延展、重组,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幅巨大而清晰的画面。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纤毫毕现、色彩浓烈得如同浸透了鲜血的记忆碎片,带着磅礴的压迫感,将整个密室笼罩其中。
  第一幅画面铺天盖地般展开:逼仄、阴暗的香料禁地试炼甬道。画面剧烈地晃动、旋转,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粗重的脚步声——这是年幼林疏月的视角!四周岩壁上那些狰狞怪异的暗色苔藓,正疯狂地喷涌出粘稠如墨的毒瘴,如同无数条贪婪的黑色巨蟒,翻滚着、嘶鸣着,从四面八方朝画面中央那个惊慌失措、跌跌撞撞的小小身影猛扑过去!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观看者的心神。
  就在那粘稠的黑色即将吞噬一切的刹那!
  一道凌厉如闪电的寒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从画面边缘的阴影中劈出!寒光过处,墨汁般的毒瘴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瞬间被撕裂、驱散。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挡在了幼小林疏月的身前。
  是素问!画面清晰地定格在她挥出那致命一刀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被极度放大——那不是平日里的淡漠疏离,而是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焦急!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嘴唇翕动着,画面无声,但林疏月清晰地“听”到了那声穿透灵魂的嘶喊:“疏月!快退!你这小笨蛋!” 随着这无声的嘶喊,画面猛地转向素问的手臂——一条粘稠如活物的黑色毒瘴,如同附骨之疽,趁着她全力驱散前方威胁的空隙,狠狠噬咬在她来不及收回的左臂上!皮肉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冒起一股焦臭的青烟。素问的身体猛地一颤,痛楚让她的脸瞬间扭曲,但她挥刀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加狂暴,硬生生将那条毒瘴斩断!画面最终定格在她左臂那道新添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上,狰狞刺目。
  林疏月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呜咽。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臂,那个位置,仿佛也传来了当年素问承受过的灼痛。原来……那道自己从未留意过的、素问手臂上被衣袖遮掩的疤痕,竟是如此而来!是为了救她!
  第二幅记忆的画面接踵而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的山风呼啸:断魂崖!画面剧烈地颠簸摇晃,视角的主人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林疏月(记忆中的她)被几个散发着腐朽气息、动作却快如鬼魅的香瘟战士逼到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敌人的弯刀带着腥风,划出致命的弧光,朝着她的脖颈狠狠斩落!死亡的冰冷气息已扑面而来。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沉闷的利器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密室中骤然响起!画面剧烈地一震,视野被一片灼热的、喷溅而出的鲜红彻底覆盖!那滚烫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味,溅满了记忆视角的脸颊,模糊了视线。
  视野艰难地聚焦、晃动,一点点向上移动。画面中央,是素问的后背。一截染血的、冰冷锋利的弯刀刀尖,正从她左胸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素问的身体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踉跄一步,却如同磐石般死死钉在原地,用自己的身体,为身后的林疏月挡住了那必杀的一刀。
  画面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旋转,最终定格在素问的脸上。她的脸色是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因剧痛和失血而微微颤抖着,没有一丝血色。然而,当她的目光对上身后林疏月(记忆视角)惊恐绝望的双眼时,那灰败的瞳孔深处,却骤然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明亮的光芒。她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无声的画面里,林疏月清晰地“听”到了那微弱却无比清晰、穿透灵魂的呢喃:“别…怕…有…我在……”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残存的生命力。说完这句话,素问眼中那最后一点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她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倾倒,如同折断的玉山,唯有那穿透胸膛的刀锋,在冰冷的山风中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林疏月的喉咙,不再是呜咽,而是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凄厉哀嚎。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泪水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那些被尘封的、被忽略的细节,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素问总是穿着长袖衣衫;素问在断魂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异常虚弱,脸色苍白得吓人;素问看向自己时,眼底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温柔。原来那不是疏远!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为她挡下致命一击后,深藏起的伤痕与疲惫!是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回护背后,那沉重到无法言说的牺牲!
  “是我…是我害了你!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因为我!”林疏月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抠抓着粗糙的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像受伤的幼兽般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吞噬,“你一直在…一直在护着我…而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那是疏远…素问…素问啊…”
  顾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冲到林疏月身边,想要将她扶起,想要用自己坚实的臂膀为她挡住这滔天的痛苦。可当他触碰到她剧烈颤抖、冰冷如尸体般的身体时,所有准备好的安慰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痛惜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只能单膝跪在她身边,紧紧握住她那只抠抓地面、满是血污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阿里和娜迦早已泪流满面,他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香料篝火熊熊燃烧的力量似乎随着林疏月崩溃的情绪而急剧衰退。那半透明的诡异火焰迅速黯淡、萎缩下去,最终化作一堆闪烁着微弱金红色余烬的灰堆,如同素问燃尽的生命。巨大的记忆画面失去了支撑,无声地碎裂、消散,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在密室里盘旋片刻,最终彻底湮灭在冰冷的黑暗中。
  然而,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素问最后的目光和伤口,却如同最滚烫的烙铁,带着永不熄灭的温度,深深刻进了林疏月的灵魂深处。她瘫软在顾沉舟的臂弯里,身体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瞬间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白云。巨大的悲伤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得她无法思考,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悔恨中沉浮。
  就在这时,密室角落封堵通风口的药液布条,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颜色深得如同凝固紫血的瘴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猛地从缝隙中钻了进来!这缕紫气不再是无意识的弥漫,它带着一种极其恶毒、极其尖锐的侵蚀意志,甫一出现,就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它所触及的坚硬岩壁,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软化,留下一条粘稠、湿滑的深色痕迹,如同丑陋的伤疤。这缕瘴气在空中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虫,目标明确地朝着密室中央那堆尚未完全冷却、依旧闪烁着素问遗骨金红色余烬的香炉灰堆,猛地噬咬过去!
  “小心!” 阿里和娜迦几乎同时厉声示警,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
  那缕紫瘴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眼看就要触及那承载着素问最后痕迹的灰烬!
  林疏月空洞、被泪水浸泡得红肿的瞳孔,在最后一刹那,被那道疾扑而来的深紫瘴气映满!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混杂着无尽悲痛与滔天愤怒的本能,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
  “滚开——!!!”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尖啸从她喉咙深处迸发!这声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与此同时,她一直紧握着右手、那柄刚刚割破自己手腕的锋利香料匕首,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被她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那缕紫瘴猛地掷出!匕首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撕裂粘稠的空气!
  “铛!”
  匕首精准无比地钉在香炉旁的地面上,距离那缕紫瘴仅差毫厘!寒光闪烁的匕刃,恰好映照出下方香炉灰堆的景象——那堆金红色的余烬,因为匕首钉入地面的震动,表面一层薄灰被微微扬起。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林疏月被泪水模糊的视线,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匕首寒光映照的灰堆之上!在那微微扬起的余烬之下,一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奇异纹路,在香炉底部灰烬的掩埋中一闪而逝!
  那纹路……无比熟悉!扭曲、复杂,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生命韵律感,如同藤蔓缠绕,又似星辰排布!
  “那是……” 林疏月脑中轰然巨响,所有的悲伤、悔恨、痛苦,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惊疑和难以置信的狂潮瞬间冲垮!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素问!是素问身上那处独一无二的胎记!就在她左臂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一道如同天然香料阵图般的神秘印记!林疏月曾无数次见过,甚至在她年幼懵懂时,还曾好奇地用手指描摹过那奇特的纹路!素问说过,那是自她出生起就带着的,如同天赐的烙印。然而,在断魂崖之后,在素问重伤濒死又被强行救回后,林疏月在为她换药时,却惊骇地发现——那道伴随了她二十多年的胎记,竟然诡异地消失了!只留下光洁的皮肤和那道致命的贯穿伤疤!当时只以为是重伤后的异变,从未深想……
  此刻!这早已“消失”的胎记图案,竟然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素问遗骨焚烧后的余烬之中!烙印在古老的青铜香炉底部!这绝非巧合!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带着粉碎一切的力量,狠狠劈入林疏月混乱的意识深渊!她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
  守护!素问一直在守护!不仅是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更是以她的生命、她的血脉、她与生俱来的天赋烙印为代价,在对抗着某种更深层、更恐怖的东西!这“消失”的胎记……这烙印在香炉上的图案……难道就是她穷尽生命,想要传递的、对抗这场香料浩劫的真正钥匙?!
  “胎记…阵图…守护…节点…” 林疏月失神的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光芒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疯狂牵引,瞬间聚焦!那是一种在绝望深渊中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光芒!她猛地挣脱顾沉舟的搀扶,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堆余烬,扑向那把钉在地上的匕首!
  “疏月!”顾沉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想拉。
  但林疏月的动作快如鬼魅。她一把拔起地上的匕首,看也不看自己再次被割破的手掌,任由鲜血顺着匕身流淌。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死死锁定香炉底部灰烬下那惊鸿一瞥的胎记烙印图案!那图案的边缘在灰烬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唤。
  “阿里!娜迦!”林疏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出鞘的利刃,“‘金线蛇涎草’!碾碎,兑入‘无根晨露’,快!”她的语速快得惊人,完全是下意识的指令,仿佛某种尘封的本能被强行唤醒。
  阿里和娜迦没有丝毫迟疑!虽然不明所以,但林疏月眼中那燃烧一切的火焰让他们本能地选择信任!阿里飞快地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株闪烁着微弱金芒、形状扭曲如蛇的干枯药草,双掌一合,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其震成极其细腻的粉末。娜迦则迅速解下腰间一个密封的玉瓶,里面是采集自雪山之巅、不含丝毫地脉杂质的纯净晨露。粉末与露水混合,在娜迦掌心一个特制的玉钵中快速旋转、融合,发出奇异的微光。
  林疏月看也不看他们,她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香炉底部。她伸出沾满鲜血和灰烬的手指,不顾那余烬的滚烫,以指尖为笔,以自己温热的鲜血和混合着素问骨灰的余烬为墨,沿着香炉底部那模糊胎记烙印的边缘,疯狂地、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专注和虔诚,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悲壮的仪式。每勾勒一笔,她口中就急促地念诵出一个艰涩、古老、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香料真言!
  “嗡…萨哩哇…塔那…毗瑟努…缚日罗…底瑟姹…”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伴随着她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她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如同透明的白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泪水滚滚而落。但她描摹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香炉底部的血迹阵纹,随着她的勾勒和咒言的加持,竟开始散发出微弱却异常稳定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透着一股古老而坚韧的守护意志!
  当最后一笔艰难地落下,一个直径不过尺许、却结构繁复玄奥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血色微型阵图,赫然出现在香炉底部!就在这微型阵图成型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宏大的共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猛地从香炉底座扩散开来!整个青铜香炉剧烈地震颤!炉壁上那些古老的飞禽走兽纹饰仿佛活了过来,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游动、咆哮!更为奇异的是,密室中原本无孔不入、带着强烈侵蚀意志的紫色瘴气,在靠近这微型阵图光芒笼罩范围的瞬间,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冰水,被强行排斥、净化!阵图光芒所及之处,形成了一个直径数尺的、纯净的、隔绝瘴气的安全领域!
  “成了!反香阵!是反香阵的雏形!” 娜迦看着那被逼退的瘴气,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阿里更是狠狠一拳砸在地面上,虎目含泪。
  “以胎记为引…这是…素问的反制!” 林疏月剧烈地喘息着,身体摇摇欲坠,全靠一股意志强撑着。她看着那散发着守护光芒的微型阵图,仿佛看到了素问在生命尽头挣扎着留下的最后微笑。巨大的悲伤依旧在胸腔里翻江倒海,但此刻,这悲伤之中,却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名为希望和力量的东西!素问没有白白牺牲!她留下的,是撕破这绝望长夜的利剑!
  “快!阿里,娜迦!以此阵图为源点,以‘星沉沙’为媒介,向外构筑节点!快!”林疏月强撑着精神,急促地命令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灵感和共鸣!阿里和娜迦立刻行动起来,阿里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个兽皮小袋,里面是闪烁着点点星芒的沉重砂砾。他小心翼翼地将散发着金红微光的星沉沙,按照林疏月血阵图延伸出的几个关键“端点”方位,精准地洒落在地面特定的位置。娜迦则紧随其后,双手翻飞,指尖凝聚起淡绿色的生命能量光丝,如同最灵巧的绣娘,飞快地将那些星沉沙节点与中央香炉底部的血阵图连接起来。每连接一个节点,那淡金色的阵图光芒就向外扩展一圈,排斥瘴气的净化领域也随之扩大一分。一个依托于素问胎记图谱、初具雏形的反香阵网络,正在这绝望的密室中顽强地生长!
  “沉舟!护住核心节点!稳住地脉!”林疏月头也不回地喊道,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阵图的构建和扩展中,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一直半跪在地、全力压制疏导地脉狂躁能量的顾沉舟,闻声猛地抬头。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鬓角,手臂内侧的监察使烙印灼热得如同烙铁。他看到了那初生的反香阵光芒,看到了阿里和娜迦在迅速构建节点网络,看到了被逼退的瘴气,更看到了林疏月脸上那混合着极致疲惫与希望重燃的光芒。一股巨大的欣慰和力量感涌上心头。
  “交给我!”他沉声应道,声音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双手掌心重重按向地面,检察使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红色光芒,如同燃烧的岩浆纹路,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地面,试图强行锚定下方狂暴的地脉核心,为这脆弱的反向网络提供最坚实的基石。
  然而!就在他全部力量倾注于镇压地脉、守护阵图核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呃啊——!”顾沉舟突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他手臂内侧,那枚象征着监察使权柄与桎梏的烙印,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浇上了滚油!一股难以想象的、远超之前千百倍的恐怖灼痛感,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意志,瞬间炸开!这痛苦并非作用于皮肉,而是直接灼烧他的灵魂本源!烙印深处,仿佛有一个冰冷、威严、不容抗拒的意志被惊醒了!那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带着“摧毁威胁”、“维持秩序”的绝对指令,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不…不行!”顾沉舟瞬间明白了这剧痛和意志的来源,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抗拒而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密室中央——那枚刚刚被阿里用星沉沙布置完成的、位于反香阵网络西北角、正散发着稳定金红色光芒的关键节点!
  监察使烙印的意志,如同最冷酷的判官,下达了不容置疑的指令——摧毁那个节点!立刻!那是“错误”的!那是“失控”的源头!是必须被抹除的“异端”!
  “呃……呃啊!”顾沉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风中残烛。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了鲜血,试图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去对抗烙印中那毁灭性的指令。他看到了林疏月专注而苍白的侧脸,看到了阿里和娜迦充满希望的忙碌身影,看到了那正在艰难扩展、守护着他们的反香阵光芒……不能毁掉!绝对不能!
  但烙印的灼烧和灵魂的撕裂感越来越强!他的右手,那只没有烙印的手,还能勉强按在地上压制地脉。而他的左手,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纵着,一点点、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西北角那个刚刚稳定下来的金红色星沉沙节点!一股毁灭性的、带着监察使特有禁锢气息的暗红色能量,不受控制地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压缩,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
  “沉舟?!你做什么?!” 最先察觉到顾沉舟异常的是离他不远的娜迦。她惊骇地看着顾沉舟那扭曲痛苦的脸,看着他那只不受控制抬起、掌心凝聚着毁灭能量的左手,以及那对准的方向——正是她刚刚稳固好的西北节点!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林疏月也猛地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被惊醒!她循着娜迦惊骇的目光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她看到了顾沉舟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挣扎,看到了他那只被烙印操控、蓄势待发的毁灭之手!
  “顾沉舟!住手!” 林疏月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惊怒和恐惧而变调!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阻止!
  太迟了!
  “轰——!”
  一声沉闷的能量爆鸣!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能量光束,带着监察使特有的禁锢与湮灭气息,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从顾沉舟失控的左掌心狂暴射出!精准无比地,狠狠轰击在西北角那个刚刚稳定下来的星沉沙节点之上!
  “噗!”
  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冰雪。那散发着稳定金红色光芒、正为整个反香阵网络提供重要支撑的节点,瞬间黯淡、崩解!构成节点的星沉沙被那暗红能量直接气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深不见底的小坑,边缘还残留着丝丝缕缕湮灭性的暗红能量,如同毒蛇般扭动!
  整个初具雏形的反香阵网络,如同被抽掉了关键支柱的华美宫殿,猛地一阵剧烈摇晃!淡金色的守护光芒瞬间明灭不定,急剧黯淡!刚刚被逼退数尺的紫色瘴气,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发出一阵尖锐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嘶鸣,疯狂地反扑回来!阵图边缘的光芒被剧烈侵蚀,发出刺耳的消融声,守护领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缩小!
  “不——!!!”林疏月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悲鸣,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被摧毁的节点,看着顾沉舟那只缓缓垂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左手,以及他脸上那混合着无边痛苦和巨大空洞的表情。
  反噬!恐怖的反噬瞬间降临!整个密室的地面如同波浪般剧烈起伏!墙壁上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刚刚被顾沉舟勉强压制的矿脉能量,因为关键节点的毁灭和反香阵的剧烈动荡,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狂暴的能量流在地下疯狂冲撞、爆炸!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震动和咆哮,仿佛要将整个山腹彻底撕碎!
  “噗!”顾沉舟首当其冲,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监察使烙印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灼烧皮肉的焦糊味。阿里和娜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反冲震得气血翻腾,口鼻溢血,踉跄着几乎摔倒。
  密室内一片狼藉,反香阵光芒摇摇欲灭,守护领域岌岌可危。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中,一个冰冷、慵懒、带着无上威严和一丝戏谑的年轻女子嗓音,如同附骨之疽,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穿透了狂暴的能量咆哮,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钻入了密室中每一个人的耳膜,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舔舐着他们的灵魂:
  “呵…监察使大人,果然…还是帝国的忠犬啊。这反骨,终究…掰不直呢。”
  是裴雪青!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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