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香焚终章

作者:沐琂
  素问的亡魂在雨中厉声命令:“杀了顾沉舟,否则香道永无宁日!”
  林疏月折断往生香,在冷雨中第一次紧紧拥抱那个曾为她自毁的男人。
  契约反噬悄然降临,她从此尝不出世间任何滋味。
  当顾沉舟将苦涩药汁递到她唇边,低声哄骗“是甜的”时——
  她闻到他袖间紫苏气息比往日浓烈三倍,那是素问生前最爱的香。
  冰冷的雨丝,带着初秋的萧瑟,无声无息地坠落,将素问的墓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暗之中。青石墓碑在雨水反复冲刷下,泛着一种坚硬而孤寂的冷光,碑身上镌刻的名字——“先师素问之灵”,每一道笔画都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深得令人心颤。碑前,林疏月亲手采摘的月桂枝条与苦艾草叶,在雨水的重量下微微低垂。月桂清冽的芬芳被湿气浸透,变得幽深而潮湿,与苦艾那独特的、带着锋芒的苦涩药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在墓前这片狭小而沉重的空间里。
  林疏月双膝深陷在浸透雨水的松软泥土中,冰冷的湿意早已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入骨髓。银蓝渐变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一绺绺狼狈地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颈侧。她手中紧握着一支特制的往生香,香体比寻常线香粗壮许多,深沉的檀木底色上,以金粉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粉末,精心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香料符文,每一道曲折的线条都仿佛蕴藏着通往幽冥的秘语。
  “素问,”她开口,声音低哑,几乎被细密雨帘的沙沙声完全吞噬,“禁香监管联盟成立了。钱掌柜…他做得很好,监察长的位置,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顿了顿,目光空洞地落在碑文上,仿佛穿透了冰冷的石头,望向某个更虚无的所在,“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还是这么空?好像…好像这一切都还不够,远远不够填平那个…那个你离开后留下的窟窿。”
  指尖微动,一缕细小的火苗在她指间跳跃,带着微弱却执拗的热度,点燃了往生香的顶端。暗红色的香头在雨中顽强地亮起,袅袅青烟随之升起,起初是纤细的一缕,在潮湿滞重的空气中艰难地盘旋、升腾。这青烟并不如常烟般飘散,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牵引,开始诡异地扭曲、凝聚。烟雾的色泽由青转深,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继而清晰。
  素问的虚影悬浮在墓碑上方,雨水竟奇异地穿透了她半透明的身体。她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素净的衣衫,眉眼间沉淀着岁月和香料共同赋予的温柔与沉静。然而,那温柔之下,此刻却缠绕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沉甸甸的忧虑,像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林疏月的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素问…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她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素问的虚影微微颔首,动作间带着非人的飘忽感。当她开口,声音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带着空旷的回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缥缈而冰冷:“疏月…我在最后…最后一点清醒的时刻,将真相封入了这支往生香中。如今香道看似重获新生…但,危险并未真正解除。”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穿透了林疏月,直直地钉向她身后不远处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顾沉舟…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新生香道头顶,最大的、最不可控的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林疏月的耳膜。她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雷电击中,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转过头去。
  顾沉舟就站在几步开外,一株被雨水打得低垂的槐树下。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任由冰冷的雨点砸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监察使那狰狞的烙印,在他颈侧的皮肤下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搏动,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微光。那条蒙住他失明双目的素白布带,已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合在眼窝处,雨水顺着布带边缘滑下,流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进潮湿的衣襟。他感知到了林疏月投来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你在说什么?”林疏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慌和抗拒,“顾沉舟他…他为了香道,为了阻止裴雪青,付出了那么多!他甚至…”
  “他的血脉里!”素问的虚影厉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尖锐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空灵的回响瞬间盖过了雨声,“流淌着禁香本源最黑暗的污秽,也烙印着监察使最暴戾的诅咒!那是与生俱来的原罪!一旦他体内那脆弱的平衡被打破,力量彻底失控…疏月,他必将成为第二个裴雪青!不,甚至…更可怕!”虚影随着她激烈的言辞而剧烈地波动、闪烁,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溃散在风雨里。“为了香料世界的安宁,为了无数生灵免遭焚香之苦…杀了他!疏月,这是我最后的遗命!”
  “杀了他”——最后三个字,如同三柄裹挟着万钧之力的重锤,裹挟着素问所有的不甘、恐惧与决绝,狠狠砸在林疏月的心口,砸得她眼前发黑,灵魂都仿佛要被震出躯壳。
  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脑海中,无数与顾沉舟相关的碎片轰然炸开,疯狂闪现:
  ——黑暗的香料密室里,禁香傀儡狰狞扑来,是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血肉之躯将她死死护在身后,温热的血溅上她的脸颊。
  ——他双目尽毁、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地守在她必经的廊下,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感知着周遭一切风吹草动,只为在她疲惫归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加了安神香片的茶。
  ——那场绝望的围杀,禁香风暴的核心,他强行启动自毁程序,机械脊椎爆发出刺眼的蓝光,整个人如同燃烧的星辰,只为给她撕开一条生路,最后倒下的瞬间,他唇边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近乎温柔的弧度……
  “不!”林疏月猛地捂住耳朵,像是要隔绝那可怕的命令,泪水混着雨水在她脸上奔流成河,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我做不到…素问…我做不到啊!!”那一声呜咽,耗尽了肺腑里所有的空气,只剩下尖锐的痛楚在胸腔里嘶鸣。
  素问的虚影在剧烈地闪烁,轮廓愈发淡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她看着崩溃的林疏月,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被那不容置疑的严厉覆盖。“香道永存…有时,需要做出最艰难的抉择…牺牲…在所难免…”最后的话语如同叹息,又似诅咒,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幽幽回荡,缠绕着墓碑,缠绕着每一滴落下的雨珠。
  林疏月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手中那支仍在燃烧的往生香。袅袅的青烟扭曲着,仿佛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那上面,刻满了素问亲手铭刻的符文,每一笔都曾是她虔诚学习的圣典,此刻却变成了最残酷的审判书。
  一股混杂着巨大悲伤、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心底轰然炸开。她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喊,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灵魂被撕裂的痛鸣。右手五指骤然收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支凝聚着素问最后意志、连通着阴阳的往生香——
  “啪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雨幕中显得异常刺耳。
  深色的香体应声而断!刻满符文的半截香身从她手中飞脱,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砸落在泥泞的水洼里。浑浊的泥水瞬间将它吞没。那一点顽强燃烧的香头,只在水面上挣扎着冒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随即“嗤”地一声,彻底熄灭,留下一圈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的涟漪。
  仿佛在同时,林疏月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似乎也有一根无形的、连接着过去与师承的坚韧丝线,随着那声断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蛮横的力量,骤然扯断!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并非源自肉体的剧痛,而是一种源自魂魄深处的、瞬间被抽空的极致虚弱和冰冷。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舞,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都在刹那被剥离。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更诡异的是,就在香断魂颤的瞬间,她紧握着断香残端的指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指尖皮肤上,竟凭空浮现出几道细微的、与断裂的往生香上符文极其相似的淡金色纹路,如同被烙铁烫过,转瞬又隐没在湿冷的皮肤下,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痹般的灼伤感。
  顾沉舟的身体骤然绷紧。他虽目不能视,但监察使烙印对灵魂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林疏月那一声痛苦压抑的闷哼,以及那股骤然爆发的、源自灵魂契约被强行撕裂所产生的独特震荡波,如同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感知。烙印在他颈侧的皮肤下疯狂地搏动起来,暗红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皮肤。
  “疏月!”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发生了什么?你的气息…怎么回事?!”他的脚步踏在泥水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林疏月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顾沉舟那被白布蒙眼、写满担忧的脸庞在视野里晃动、重叠。他急切的询问声,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心中那扇名为恐惧和委屈的闸门。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素问亡魂的逼迫、撕裂师徒契约的痛楚、对未来的巨大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是他!只有他!这个曾为她燃尽一切的男人!
  她猛地从泥泞中站起,湿透冰冷的裙裾沉重地贴在腿上。没有丝毫犹豫,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伤痕累累的雏鸟,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向顾沉舟,一头撞进他同样被雨水浸透的、冰冷而坚实的胸膛。
  双臂死死地环抱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湿透的脸颊紧贴着他同样冰凉的衣襟,汲取着那一点仅存的、属于活人的真实触感。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他的衣襟。
  “顾沉舟…”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后…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我信你!我只信你!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听信任何要伤害你的话!再也不会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在呐喊,带着斩断过往、背弃师命的沉重誓言。
  顾沉舟的身体在她扑入怀中的瞬间,僵硬如铁。那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和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道惊雷劈中了他。他习惯了黑暗中的警惕与厮杀,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用冷漠作为铠甲。这滚烫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拥抱,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冲击。
  烙印的搏动骤然加剧,皮肤下那股源自血脉的、属于禁香和监察使的暴戾力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所刺激,本能地躁动起来,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毁灭与吞噬。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本能地将怀中的柔软推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更深沉、更陌生的东西,压倒了那嗜血的本能。那是林疏月滚烫泪水浸透衣衫的灼热,是她身体因寒冷和巨大情绪波动而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是她话语中那份孤注一掷、背弃一切的信任…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极其笨拙地、却又无比强硬地,注入了那颗被冰冷血脉和黑暗过往包裹的心脏深处。
  那疯狂搏动、散发着不祥红光的监察使烙印,光芒竟奇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间,缓缓地、艰难地亮起了一层极其稀薄、却无比柔和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带着一种安抚的、守护的微弱暖意,无声地回应着怀中女子那不顾一切的信任与托付。
  顾沉舟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在这层微弱金光的包裹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某种无形的、足以撕裂他的东西。他那双被白布覆盖、无法视物的眼睛,似乎“望”向了虚空中的某处,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无措,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叹息。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僵硬,抬起同样冰冷的、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终于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回抱住了怀中颤抖不已的身躯。动作极其笨拙,甚至不敢用力,仿佛怀中是一件易碎的琉璃珍宝。
  雨,依旧冰冷地下着,敲打着沉默的墓碑,敲打着相拥的两人。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和两颗在冰冷绝望中笨拙靠近、彼此汲取着微薄暖意的心。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丛被雨水冲刷得格外苍翠的灌木阴影里,最后一丝极淡的紫色瘴气,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彻底消散在雨幕中,不留一丝痕迹。
  然而,就在那紫色瘴气消散的位置,素问那本已彻底消失的虚影,竟又极其诡异地、如同水波荡漾般,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从另一个维度投来惊鸿一瞥。那虚幻的眼眸深处,不再有逼迫的严厉,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悲哀、无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的复杂情绪。这目光无声地掠过雨中紧紧相拥的两人,最终,伴随着一声唯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消散在风雨中的悠长叹息,才真正地、彻底地归于虚无。
  这场因香而起,缠绕着师徒情谊、未竟遗愿、血脉诅咒与懵懂情愫的惊心风暴,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雨水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离开墓地时,天色已彻底沉入墨色,雨势未歇,反而更添了几分瓢泼之势。冰冷的雨水砸在车篷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如同无数只手在急切地叩击。车帘紧闭,狭小的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挥之不去的、属于墓地的泥土与草木腐败的混合气味。
  林疏月蜷缩在车厢一角,厚重的斗篷紧紧裹住湿透的身体,却无法驱散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她靠着冰冷的车壁,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蝶翼,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脸色是失血后的惨白,连唇瓣都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
  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和虚弱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地啃噬着她。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压着沉重的巨石。更糟糕的是,一股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喉咙。
  “唔…咳咳!”她猛地捂住嘴,身体痛苦地弓起,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疏月!”坐在她对面的顾沉舟立刻察觉,身体瞬间前倾,精准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紧绷,“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他蒙着白布的脸转向她,眉头紧紧锁起。
  林疏月无力地摆摆手,想说话,却被又一阵更强烈的恶心感堵了回去。她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再次干呕,这一次,竟真的呕出了一小口清水。那水渍溅落在铺着深色毛毡的车厢底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隐隐闪烁着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点,如同碎裂的星辰尘埃,很快便隐没在毛毡的纹理里。
  “没…没事,”她喘息着,勉强站起身,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只是…有些冷…大概是淋了雨,受了寒气…”她不敢去看顾沉舟“望”过来的方向,那无形的目光仿佛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他扶着林疏月肩膀的手并未收回,反而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拉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腹,精准地、轻轻地按在了她冰冷的额角。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却奇异地并不让人反感。
  林疏月僵住,感受着他指腹传来的微凉触感。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复杂的气息猛地冲入她的鼻腔!
  雨水浸透他衣衫后散发出的、混合着皂角清冽与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他指尖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石和金属的冷硬气息——那是监察使烙印长期接触特殊香料留下的痕迹;最强烈的,是车厢里原本就弥漫的湿木头和泥土味,此刻在她感知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如同被分解成了具体的朽木纹路和土壤颗粒!
  这突如其来的嗅觉爆炸让林疏月一阵眩晕,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顾沉舟的指尖在她额角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细细感知着什么。他指腹下的皮肤,温度低得惊人。片刻,他收回手,眉头蹙得更深:“寒气入体,神魂受扰…损耗很大。”他的语气异常笃定,仿佛透过冰冷的皮肤,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不再询问,动作利落地从座位下方一个固定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打开盒盖,一股更浓郁的、带着强烈安抚意味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他摸索着,准确地捻出几片深褐色、边缘微卷的干叶,又挑出两粒小小的、暗红色的果实。
  “含着。”他言简意赅,将草药递到她唇边。
  林疏月下意识地张嘴,任由他将那几片味道不明的草药放入口中。舌尖触碰到干涩的叶片,本该尝到苦涩或辛凉…然而,什么都没有。口腔里一片麻木的空洞,如同含着一块毫无滋味的木头!只有那草药本身强烈的、带着泥土根茎气息的药味,顺着被放大了数倍的嗅觉通道,凶猛地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僵硬地将草药含在舌下。
  顾沉舟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又从锡盒中取出一小段切好的、颜色暗沉的老姜根茎,放在掌心,另一只手的手指并拢如刀,指尖竟无声无息地萦绕起一层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包裹住姜片。几息之间,原本冰冷的姜片便冒出了丝丝缕缕带着辛辣香气的热气。
  “捂在口鼻前,吸它的热气。”他将温热的姜片递给她,动作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林疏月依言接过,温热的姜片贴在鼻端。那被放大的辛辣香气如同烧红的针,猛地刺入鼻腔!她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然而,在这强烈刺激下,那股盘踞在胸口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寒和恶心感,竟真的被这辛辣的热气冲散了些许,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辛辣姜味的掌心,任由那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感官信息——车轮碾过泥水的咕噜声、雨水敲打车篷的节奏、顾沉舟身上复杂的气息、姜片的辛辣、口中草药的土腥…如同混乱的潮水般冲击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
  马车在雨夜的泥泞中艰难前行,颠簸着驶入云水香堂的后院。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
  回到熟悉的房间,炭盆早已升起,驱散着深秋雨夜的寒意。林疏月裹着厚厚的毛毯,蜷缩在铺着软垫的圈椅里,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并非区区炭火能够驱散。
  顾沉舟并未离开。他沉默地站在一旁,似乎在侧耳倾听着什么。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药柜。药柜由深色的紫檀木打造,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个精巧的黄铜小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用极细的银丝镶嵌着香料的名称。这药柜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也是素问留下的宝贵遗产之一。
  他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冰冷的黄铜抽屉上快速而精准地滑过,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掠过“干姜”、“甘草”、“安息香”、“柏子仁”…最终停在了一个靠近角落、位置并不起眼的抽屉上。
  那抽屉上的银丝铭文是:紫苏叶。
  林疏月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然而,当顾沉舟的手指精准地停在那个标记着“紫苏叶”的抽屉时,她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即使闭着眼,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被强化了数倍的嗅觉,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当那个特定的抽屉被拉开一条缝隙时,一股极其浓郁的、带着清甜微辛的紫苏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那小小的缝隙中奔涌而出,瞬间盖过了炭火的暖香、毛毯的羊毛味、甚至药柜本身散发的檀木气息!
  那味道太熟悉了…也太…令人心碎了。是素问生前最爱的香草,她常用来熏衣、泡茶,甚至在调制某些特殊香料时,也总爱加入几片紫苏叶提味。这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气息,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顾沉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打开抽屉,准确地捻出几片干燥的紫苏叶,又熟练地从其他几个抽屉取出几味药材。然后,他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火炉旁。炉子上温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制药壶。
  他掀开壶盖,将手中的药材投入壶中。很快,一种混合着紫苏清甜、甘草微甘以及几味安神草药特有清苦的复杂药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
  药煎好了。顾沉舟取过一个素白瓷碗,将深褐色的药汁小心地倒入碗中。他端着药碗,走到林疏月面前,微微俯身。
  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那被放大了三倍的嗅觉,让林疏月清晰地分辨出其中每一味药材的气息:紫苏的辛甜占据了主导,甘草的调和,柏子仁的油脂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安息香的沉郁暖意。每一种气味都清晰得如同有形状,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疏月,把药喝了。”他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
  林疏月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深褐色的药汁上。碗口氤氲着热气,带着浓烈的药草气息。她抬起头,看向顾沉舟。白布蒙住了他的眼睛,却蒙不住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隔着布带,也正“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等待的凝视。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这药…会是什么滋味?苦涩?酸辛?还是…?她脑中一片茫然。口腔里依旧是一片麻木的荒漠,任何味道对她而言都已失去了意义。
  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在她苍白的唇边极淡地掠过。她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在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紫苏和草药气息中,象征性地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在顾沉舟无声的“注视”下,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
  药汁滑入口腔,温热的液体包裹着舌尖…依旧是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想中的苦涩,没有想象中的辛烈,只有一片虚无的温热感,如同吞咽着毫无意义的温水。
  她放下药碗,碗底与旁边的小几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舔了舔依旧麻木的唇,抬眼看向顾沉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味觉丧失而产生的空洞沙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确认的脆弱:
  “…是甜的?”
  她问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水面。
  顾沉舟端着药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他蒙着白布的脸庞微微低垂,仿佛在凝视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炉火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愈发急促的雨声敲打着窗棂。
  那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停顿,在感官被无限放大的林疏月感知中,却如同被拉长的慢镜头,清晰得令人心悸。她甚至能“听”到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的水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哄慰的温和:
  “嗯,甜的。加了甘草。”
  他将药碗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
  林疏月的目光,却缓缓地、缓缓地,从他平静的脸上移开,最终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他的袖口因为煎药的动作而微微挽起了一截,露出一段线条利落的手腕。就在那深色衣料与苍白手腕的交界处,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紫色的污渍,如同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深色泥土的痕迹,顽固地粘附在布料细密的纹理间。
  那点暗紫色污渍,在昏黄的灯火下,在她被强化了三倍的视觉里,被无限地放大、聚焦,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眼。
  ——那是…紫苏的汁液?还是…方才墓地泥泞中,某种沾染了紫色瘴气的…泥土?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比方才灵魂撕裂的痛楚更加刺骨。她沉默地、顺从地接过药碗,仰起头,将碗中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
  温热的药液滑过喉咙,流入空洞的胃里。
  没有滋味。
  只有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紫苏香气,混合着其他草药的气息,在她被放大的嗅觉世界里,无声地喧嚣、盘旋,久久不散。
  﨔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