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香锁心牢
作者:沐琂
冰冷的紫色光芒如同粘稠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林疏月的意识。她感觉自己正在无边的黑暗中急速下坠,失重感撕扯着灵魂,四周是绝对的死寂与虚无。手腕上那几道由顾沉舟最后光点灼烧留下的淡金色指痕,此刻却散发着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如同深渊中唯一的锚点,提醒着她并非完全迷失。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在绝对的黑暗深处,一点微弱的、极其柔和的白光,如同寒夜尽头一颗将熄的星辰,顽强地闪烁着。
那点微光,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温暖而熟悉的牵引力。
林疏月在虚无中挣扎着,如同溺水者扑向浮木,本能地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游”去。她的意识体在混沌中前行,每一步都虚浮无力,仿佛踏在松软的棉花上,又像是逆流于粘稠的泥沼。
近了…更近了…
当她的意识终于触碰到那团柔光边缘的刹那——
嗡!
如同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
眼前骤然亮起!
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神震颤的纯白!
那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由无数纯白色的、形似曼陀罗又似星辰的花朵构成的无垠花海!花朵层层叠叠,花瓣薄如蝉翼,散发着柔和的、带着清冷月桂与纯净雪水气息的微光。它们随着无形的微风轻轻摇曳,如同静谧星河在无声流淌。
在这片纯净到极致的白色花海中央,静静地伫立着一个身影。
一袭淡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长裙,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如瀑,柔顺地垂在肩头。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凝视着手中一朵刚刚摘下的纯白花朵。阳光(如果意识海中有阳光的话)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
那个侧影…那个微微低头的弧度…那专注而沉静的气息…
林疏月的灵魂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啸!
“素…素问…?” 她的声音在意识海中颤抖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锥心刺骨的剧痛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泪水,不再是现实的液体,而是纯粹由悲伤与思念凝聚的意识之雨,汹涌而出,模糊了那片纯白的幻境。
少女闻声,缓缓地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依旧是那张清丽的脸庞,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嘴唇带着天然柔和的弧度。没有香魄星最后的青紫与剧痛,没有克隆工厂的冰冷与死寂。她的眼神清澈,如同山涧未被污染的溪流,眼底深处沉淀着林疏月无比熟悉的温柔,以及那如同磐石般永不磨灭的倔强。
她看着意识海中泪流满面的林疏月,嘴角缓缓向上弯起,扬起一抹温暖得足以融化万年寒冰的微笑。
“疏月,”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抚平灵魂褶皱的治愈力量,“好久不见。”
这声呼唤,这熟悉的语气,这温暖的笑容…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林疏月意识体构筑的所有防线!
“真…真的是你?” 林疏月的声音哽咽破碎,意识体剧烈地波动着,如同风中残烛,“这不是梦?这…这是你的…意识?你…你还…”
“嗯。” 少女素问轻轻点头,动作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生者的轻盈。她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拂过身旁一株摇曳的纯白花朵,花瓣在她的触碰下,散发出更加柔和的光芒。“在裴雪青那个疯子…强行抽取我的脑髓液,试图彻底抹除我的印记时…”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用最后残存的一点意志力…抓住了一个机会。”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纯白的花海,投向意识海深处那片虚无的远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陷入了某个尘封已久、沾满血泪的回忆。
“我将一丝最纯粹、最核心的意识碎片…如同种子般…强行剥离,藏匿在了…禁香本源的深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禁香…它既是毁灭的瘟疫,却也蕴含着…无数被囚禁、被扭曲的灵魂碎片…那是最混乱,也是最容易忽略的角落。只有当你…真正获得了操控禁香本源的能力,你的意识才能触及那个角落…我…才有机会…再次与你相见。”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疏月,眼神复杂,带着无尽的悲悯和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然。
“也是时候了…疏月。” 素问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穿越百年的沧桑与沉重,“让你知道…禁香…它真正的起源。那被刻意掩埋的…沾满血腥与背叛的…真相。”
林疏月屏住了呼吸,意识海中的风暴瞬间平息,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她死死地看着花海中央的素问,等待着那足以颠覆一切的审判。
纯白的花瓣无声飘落。素问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编钟,在寂静的意识海中敲响,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血泪的回音:
“百年前…香料王朝的统治者们,早已被无边的权力欲望腐蚀了心智。他们不再满足于香料带来的财富与力量…他们渴望…永恒的掌控!渴望…将所有人的思想、意志…都变成他们掌中随意揉捏的香料!”
素问的眼中燃起冰冷的怒火:“为了这个疯狂的目标…他们启动了一个代号为‘心笼’的绝密计划!抓捕…秘密抓捕了无数拥有特殊香料感知天赋的香料师…将他们投入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林疏月的意识体剧烈震颤!她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在无声的哭嚎!
“而顾沉舟的父母…” 素问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愤与痛楚,“就是那无数牺牲品中…最特殊、最悲惨的一对!”
“什么?!” 林疏月的意识发出惊骇的尖啸!顾沉舟的身世…竟与这罪恶的源头有着如此紧密的联系?!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母亲…林婉清…” 素问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与哀伤,“是百年难遇的‘通香灵体’!天生就能感知万物最细微的香料气息波动,甚至能与最古老的香兽产生灵魂共鸣!她的血脉…纯净得如同初生的晨露…是统治者们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
意识海中,纯白的花海开始扭曲、变幻!无数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镜面般涌现、重组!冰冷的金属墙壁!刺眼的无影灯!巨大的、布满管道和符文的玻璃培养舱!一个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惊人宁静与悲伤气息的女子,被浸泡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无数冰冷的针管刺入她的身体!培养舱外,一群穿着金边黑袍、面容模糊如同恶魔的身影,正狂热地记录着数据!那些黑袍上的纹饰…赫然是初代监察使的标志!
“他们囚禁了她…用她的基因…与强行捕获的、濒死的远古香兽残骸…进行强制融合实验!” 素问的声音如同泣血,“他们要创造出…绝对服从、拥有香兽伟力、又能被他们完全掌控的…终极香料兵器!”
画面再次切换!融合实验失控!玻璃培养舱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轰然炸裂!粘稠的、散发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流,混合着香兽残骸的碎片和林婉清崩溃的基因信息,瞬间污染了整个实验室!接触者瞬间扭曲、疯狂、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那…就是最初的禁香原液!是实验彻底失败后,由无数绝望灵魂、香兽悲鸣与统治者贪婪共同孕育出的…毁灭毒瘤!
“那顾沉舟…他…” 林疏月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惧,几乎不敢问下去。
“他…” 素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仿佛不忍回忆那极致的残忍,“他从出生起…甚至在他还是一个胚胎时…就被那群疯子…注入了微量的…最初的禁香原液…以及…强行剥离自初代堕落监察使核心的…暴戾力量本源!”
轰隆!
林疏月只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顾沉舟为何会失明!那是两种毁灭本源在他幼小身体内冲突留下的永久创伤!明白了他监察使烙印为何如此特殊而强大!那是被强行植入的、带着原罪的诅咒!更明白了…为何他在接触裴雪青的禁香后,会被侵蚀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他的身体,他的灵魂深处,早已埋藏着禁香的种子和毁灭的引信!裴雪青的禁香,不过是点燃这桶火药的火星!
“他一直…一直都在背负着这些…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林疏月喃喃自语,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的意识体。她想起顾沉舟在黑暗中摸索的孤独,想起他压抑在冷静外表下的痛苦,想起他每一次烙印发作时强忍的闷哼…泪水,纯粹由意识构成的悲伤之雨,再次汹涌而出。
“疏月…” 素问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她轻轻走到林疏月颤抖的意识体身边,张开双臂,如同姐姐拥抱受伤的妹妹,将林疏月深深拥入怀中。
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纯粹意识层面的温暖与慰藉,如同冬日暖阳融化了坚冰。这久违的、带着素问独特气息(清冷的月桂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的拥抱,瞬间击溃了林疏月所有的坚强。
“素问…” 她紧紧回抱着那由意识构成的、虚幻却又无比真实的温暖,泣不成声,“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 素问轻轻拍抚着她的意识体,声音如同最温柔的叹息,“别怕…疏月…听我说完…”
她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林疏月意识体的“脸庞”,眼神清澈而坚定,直视着她盈满泪水的银蓝眼眸。
“禁香的力量…虽然源自最深沉的绝望与背叛,它的本质是剧毒…是诅咒…” 素问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智慧,“但它的本源…那最初构成它的…是无数香料师不甘被奴役、渴望自由的意志碎片!是林婉清阿姨对未出世孩子的爱意与守护!是远古香兽被亵渎、被撕裂时发出的…最悲恸的哀鸣!”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疏月的意识,看到了她肩头那流淌的活体香纹,看到了她体内那融合了远古香兽本源与新觉醒的禁香掌控之力。
“你的血脉…疏月…你融合了远古圣灵最纯净的本源…又承载了素问(指她自己)对香道不灭的执念…你是唯一能将这股被诅咒的力量…引导向善的桥梁!” 素问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托付,“而顾沉舟…他的存在…他体内那被强行融合、相互冲突又相互依存的力量…或许…就是解开这百年死结…净化这毁灭诅咒…最关键的钥匙!”
“钥匙…” 林疏月喃喃重复,眼中悲伤的泪水渐渐被一种燃烧的、无比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她反手紧紧握住素问意识体的手,感受着那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深处:“我一定会救他!素问!我一定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前路有多难!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他…从这诅咒中…拉回来!”
纯白的花海无声摇曳,花瓣纷飞如雪。在这片由逝者意识构筑的静谧空间里,两个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灵魂紧紧相拥。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彼此间流淌的、无需言语的信任、思念与那沉甸甸的、共同背负的使命。
然而,意识海的平静之下,现实的危机却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香兽遗骸那神圣的肋骨空间内。
林疏月躺在地上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比之前更加猛烈!她周身的紫色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被浇灌了燃料般骤然强盛!粘稠的紫黑色禁香能量如同失控的触手,从她肩头的活体香纹中疯狂逸散出来,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一片不断翻滚、散发着恐怖湮灭气息的能量云团!
“呃…啊…” 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紧咬的唇间溢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疏月!” 顾沉舟心脏猛地揪紧!他顾不上手掌灼伤的剧痛和自身的虚弱,猛地扑到林疏月身边!他失明的双眼“死死”盯着她痛苦扭曲的脸庞,布满血污的脸上只剩下极致的焦灼!他强行催动额间那黯淡到几乎熄灭的监察使烙印!
嗡!
一丝微弱得可怜的暗红色光芒艰难地亮起,如同风中残烛!顾沉舟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将这点微弱的、源于他自身被污染本源的监察使力量,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露珠,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林疏月周身翻滚的禁香能量云团输送过去!
他试图用这同源却微弱的力量,去干扰、去安抚、去稳定她那狂暴失控的禁香洪流!
然而——
嗤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上!又像是冷水泼入了沸腾的油锅!
顾沉舟那点微弱的监察使红光,在接触到狂暴禁香紫芒的瞬间,就发出刺耳的消融声!非但没有起到任何稳定作用,反而像是往烈火中投入了一捧油!林疏月周身的禁香能量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瞬间变得更加狂暴!一股强大的反噬力量顺着能量连接猛地冲击回来!
“噗——!” 顾沉舟如遭重击,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被狠狠地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骨壁上!监察使烙印的光芒彻底熄灭,他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丧失!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顾大人!” 阿里和娜迦惊骇欲绝!阿里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双拳闪烁着土黄色的光芒,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一道厚实的土墙瞬间拔地而起,挡在了林疏月和顾沉舟之间,试图隔绝那狂暴的能量乱流!然而,土墙仅仅支撑了不到两息,就被逸散的禁香紫气腐蚀得千疮百孔,迅速崩塌!
娜迦脸色煞白,手中的香料法杖顶端宝石疯狂闪烁,构筑起一层层薄薄的净化光盾,层层叠叠地护在林疏月身体上方。光盾在狂暴禁香的冲击下剧烈波动,如同暴雨中的蛛网,随时可能破裂!
“疏月!快回来!” 顾沉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呼唤着,声音带着血沫,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担忧与最深切的期盼。他“望”向那团翻滚的紫色能量,仿佛能穿透物质,看到意识海中那个正在承受巨大冲击的灵魂。
而在那片纯白的花海深处,林疏月紧紧拥抱着素问的意识体。
她感受到了!感受到了现实中身体的剧痛与失控!感受到了顾沉舟那微弱却拼尽全力的呼唤!感受到了阿里和娜迦在为她苦苦支撑!
素问轻轻松开了怀抱,温柔却坚定地将她推开些许。那双清澈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林疏月,带着鼓励,带着嘱托,带着永恒的信任。
“去吧,疏月。” 素问的声音如同最后的祝福,在纯白的花瓣雨中渐渐缥缈,“他在等你…这个世界…也在等你…带着真相…带着希望…去完成…我们共同的…使命…”
少女素问的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纯白的花海也随之缓缓褪色、消散,如同退潮般回归意识的深渊。
林疏月感到一股巨大的牵引力,将她从那片温暖的意识幻境中猛地拉回!
现实冰冷的触感、身体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撑爆的狂暴力量,瞬间将她淹没!
“呃——!”
香兽遗骸空间中,林疏月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迷茫,或是被妖异紫光充斥的混乱!
那双银蓝的眼眸深处,如同被最纯净的星河之水彻底洗涤,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悲伤依旧存在,如同沉淀的星辰,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生死、洞悉真相后淬炼出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坚定与决绝!
肩头那流转的活体香纹,银蓝与妖异的紫光不再激烈冲突,而是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交融、旋转,如同阴阳交汇的太极。她身体周围狂暴翻腾的禁香能量云团,仿佛感受到了主宰意志的降临,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如同退潮般迅速收敛、平息,最终完全没入她肩头的香纹之中,消失无踪。
只有一丝极其精纯、内蕴着毁灭与生机双重气息的紫色光晕,在她周身一闪而逝。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从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气息微弱、嘴角染血的顾沉舟;挡在她身前、浑身浴血、满脸惊骇与担忧的阿里和娜迦;以及这巨大、神圣、庇护了他们的香兽遗骸空间。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意识海中,素问那虚幻却无比真实的拥抱温度。
她缓缓地、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一场关于救赎背负诅咒的爱人、重组崩塌的香道、以及终结百年血腥轮回的宏大冒险,在她这双清澈而决绝的眼眸睁开之时,才刚刚拉开它最波澜壮阔的序幕。
﨔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