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香殒遗志

作者:沐琂
  香料书院被毁,林疏月夺回素问遗物。
  旧贵族冷嘲热讽:“仅凭禁香就想颠覆百年香道?天真!”
  林疏月指尖染血,却将素问的银杏徽章紧贴心口:“我们不需要颠覆,只需重建。”
  新香道法典艰难起草,钱掌柜暗中联络中立商人。
  就任典礼上,素问生前亲笔贺词骤然显现于香雾之中:“愿香道永存,众生平等。”
  林疏月泪落瞬间,顾沉舟指尖拂过她脸颊——活体香纹第一次不再灼伤他。
  碎裂的穹顶筛下道道粗粝的金色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狂乱飞舞,如同被惊扰的魂灵。林疏月站在倾颓的长桌旁,脚下是散落的古籍和碎裂的瓷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昂贵香料与新鲜血腥混合成的奇异气味。她摊开手掌,素问遗留的香料匕首静静躺在掌心,冰冷的金属上还黏附着几缕未能完全拭净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桌面上,摊开的纸张上墨迹狼藉,那是她与阿里等人刚刚草拟的新香道法典初稿。力透纸背的“平等”与“共生”几个字,在凌乱的划痕和溅落的墨点间艰难地挺立着,像废墟里初生的幼苗。
  阿里粗糙的手指抚过纸页边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疏月,监察使权力被如此削弱……那些盘踞百年的旧贵族,那些垄断香料源头的世家大族,他们岂会坐视?这无异于剜他们的心头肉。”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风暴将至的忧虑。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书院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阳光粗暴地涌入,勾勒出十几个气势汹汹的身影。为首的老者身着用金线绣满繁复香草纹的华服,眼神阴鸷如鹰隼,腰间佩剑的挂坠在斜射的光线下刺目地闪烁——那赫然是素问从不离身的银杏叶香料徽章!徽章边缘,那几个细小的字“愿香道永存”清晰可见,此刻却像冰冷的嘲讽。
  林疏月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骤然冲向头顶。握着匕首的手指一松,“当啷”一声脆响,冰冷的金属坠落在散乱的纸页上。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枚徽章上,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金属,看到了素问最后望向她时那抹释然又温柔的笑靥。一股混杂着剧痛与狂怒的火焰从心底直冲喉咙,声音却冷得像深冬的冰棱:“你从何处得来的?”
  老者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纹,枯瘦的手指带着侮辱性的慢条斯理,抚摸着那枚银杏徽章:“此乃裴雪青大人所赐的信物,象征着旧秩序的荣光与威严。”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院,扫过林疏月苍白却倔强的脸,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林疏月,你莫非以为,扳倒了一个裴雪青,便能撼动这扎根百年、盘根错节的香道秩序?天真!”
  他身后的贵族们如同得到无声的号令,齐刷刷地拔出腰间的香料佩剑。剑刃甫一出鞘,上面镌刻的古老符文立刻被激活,流淌起危险的金色光芒,空气瞬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林疏月。
  “裴雪青是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屠夫!”林疏月的银蓝眼眸深处,压抑的怒火终于轰然爆燃,皮肤下那些蜿蜒的活体香纹骤然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在白皙的肌肤上灼烧出淡淡的紫色光晕。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森冷气息猛地从她周身炸开,如同实质的紫色寒潮,贴着地面急速蔓延,所过之处,尘埃被冻结,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咔嚓”呻吟,凝结出尖锐狰狞的荆棘状冰霜纹路!这纯粹的、毁灭性的禁香之力,让那些贵族们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
  “妖言惑众!”老者眼中厉色一闪,手中佩剑毫不犹豫地凌空劈下!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气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林疏月面门,狠辣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挡在林疏月身前!顾沉舟面色沉凝,手臂上监察使的烙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他手中紧握的香料匕首险之又险地格挡住了那道致命的金光。“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顾沉舟闷哼一声,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更诡异的是,他持匕的手掌与林疏月逸散的禁香寒流接触的瞬间,皮肤竟腾起一阵诡异的白烟,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然而,他挺立的身躯没有丝毫退缩,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住老者:“想动她,先问过我!”
  短暂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香料书院瞬间沦为血腥的角斗场。金色的剑气纵横交错,撕裂空气,将高大的书架拦腰斩断,珍贵的古籍如同雪片般纷纷扬扬洒落,又被狂暴的能量撕成碎片。华丽的香料瓶罐被波及,各色粉末混合着香料液体泼洒开来,浓烈刺鼻的气息与杀机混杂。紫色的禁香寒流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林疏月的意志下扭曲、缠绕、突刺,每一次爆发都伴随着她紧蹙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禁香的力量远超出她身体的负荷极限,每一次强行催动,都像有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脑髓,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混乱中,林疏月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始终没有离开老者腰间那枚晃动的银杏徽章。素问最后那抹微笑在她眼前反复闪现,混合着老者轻蔑的话语,化作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力量,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惫。
  就在老者被两名贵族护卫簇拥着,挥剑击退阿里从侧面攻来的香粉爆弹时,林疏月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空隙!她银牙紧咬,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将体内翻涌的禁香之力尽数灌注于双腿。足尖在地面一点,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紫色残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悍然突进!
  “拦住她!”老者惊觉,厉声嘶吼。
  然而迟了!
  数道冰冷刺骨的紫色锁链凭空凝结,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缠向老者持剑的手腕!那锁链并非实体,却蕴含着冻结灵魂的寒意。老者手腕一麻,佩剑几乎脱手,就在他奋力挣扎的瞬间,腰间的系带被锁链边缘锐利的寒气割断——那枚象征着素问遗志的银杏香料徽章,在混乱的光影中打着旋儿,向下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疏月眼中再无他物,只有那枚旋转着下坠的徽章。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不顾一切的弧线,带着破风的锐响,在徽章即将落地的刹那,稳稳地将其攥入手心!
  冰冷的金属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立刻渗出,沿着指缝蜿蜒滴落,在徽章古朴的银杏叶纹路上晕开,竟诡异地让那冰冷的金属似乎多了一丝微弱而坚韧的暖意。
  “还给我!”老者目眦欲裂,如同被夺走了至宝的野兽,全然不顾身份,状若疯虎地扑来。腥风扑面,林疏月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扭曲的杀意。但一道更快的红影如同燃烧的流星,悍然截断了老者的去路!
  “滚开!”顾沉舟怒吼,手臂上的烙印红光大盛,手中匕首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狠狠斩向老者。两人瞬间战成一团,金红两色光芒激烈碰撞,气浪翻腾,将周围散落的书籍和残骸卷飞出去。
  林疏月对身后激烈的战斗充耳不闻。她只是用力地、死死地攥紧手心,任由那锋利的边缘更深地嵌入皮肉,让那份带着素问气息的温暖与她掌心的鲜血融为一体。她缓缓地将染血的徽章抬起,紧紧贴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位置,仿佛要将它重新安放回它本应属于的地方。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力量感同时冲击着她的心脏。她抬起头,迎着老者惊怒交加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与厮杀:
  “这是素问的东西。属于她的,谁也别想夺走。”
  那声音里带着强行压抑的哽咽,却更像是一道宣告。禁香的气息在她周身剧烈翻涌,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紫色的荆棘纹路以她为中心疯狂蔓延,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某种不可侵犯的领域。这股决绝的气势,竟让那些围攻的贵族们攻势为之一滞。
  最终,在顾沉舟、阿里以及随后赶到的几名书院学徒拼死抵抗下,这群耀武扬威的旧贵族带着几处挂彩和不甘的怨毒眼神,丢下几句“走着瞧”的狠话,悻悻地退出了千疮百孔的香料书院。残破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力地摇晃,吱呀作响。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触目惊心的狼藉。
  林疏月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布满木屑和纸片的地面上。她甚至顾不上掌心的刺痛,只是小心翼翼地摊开染血的手,用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的指尖,无比轻柔、无比珍重地,一点点擦拭着银杏徽章上沾染的灰尘和属于她的血迹。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挣脱眼眶的束缚,砸落在光洁的徽章表面,在“愿香道永存”的字迹旁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倒映着穹顶破碎的天空。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靠近,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顾沉舟的气息有些粗重,手臂上监察使的烙印红光尚未完全褪去,几处衣衫被剑气划破,露出底下渗血的伤痕。他沉默地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肩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给予一点支撑。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肩头那若隐若现的活体香纹时,猛地顿在了半空。上一次指尖被那紫色纹路灼伤的刺痛感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将沾满灰尘和汗渍的手缓缓收回,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们会继续走下去的,对吗?” 林疏月没有回头,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异常清晰。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那枚小小的徽章,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顾沉舟的目光落在她倔强的背影上,又移到她手中那枚被血与泪浸润的银杏叶徽章上。一股沉重的责任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他没有犹豫,异常郑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誓言。
  “对。” 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在废墟中响起。与此同时,他手臂上那代表监察使权力、通常只会在战斗或压制时亮起的烙印,此刻竟微微闪烁起一种前所未见的、温和而内敛的暖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悄然驱散着空气中残留的森寒禁香气息。
  破碎的书院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两人一跪一立,隔着一步的距离,在满目疮痍中,以一枚染血的徽章为证,无声地许下了共同的誓言——继承素问的遗志,无论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旧势力怎样疯狂的反扑,都必将重建一个真正公平、平等的香道体系。
  夕阳的余晖将香料书院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大地上一道道新鲜的伤疤。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去。林疏月背靠着半截倾倒的书架,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掌心。素问的银杏徽章被她紧紧系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冷的金属被体温捂得微温,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顾沉舟沉默地在一旁清理着散落的砖石和断裂的木材,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爆发力。阿里则蹲在几个被剑气劈开的巨大木箱旁,一脸痛惜地整理着里面幸免于难但书页凌乱、沾染了污渍的古籍。
  “这帮天杀的蛀虫!”阿里低声咒骂着,用袖子小心地拂去一本《南疆香植考》封面上的灰土,“这些孤本…毁了就再难寻了!”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拂过一道深刻的剑痕,那痕迹几乎要将书脊斩断。
  “书毁了,但里面的道理还在。”林疏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包扎的动作没有停,目光却落在阿里手中的残卷上,“只要人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素问姐所求为何,这些道理就能重新写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废墟的平静力量。
  顾沉舟将一块沉重的断梁挪开,露出下面被压住的一叠手稿,正是那份被血污和灰尘浸染的新香道法典初稿。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的碎石,纸张上“平等”、“共生”的字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刺眼。他拿着稿纸走到林疏月身边,递了过去。
  “旧势力根基深厚,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顾沉舟的声音低沉,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法典的骨架有了,但如何让它真正落地生根,抵御狂风骤雨?监察使的权力被分散、制衡,是好,可执行的力量从何而来?靠我们几个,靠这些学徒?”他扫视着周围正在默默清理废墟的几个年轻身影,他们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
  林疏月接过那叠沉重的稿纸,指尖拂过上面被血点晕开的墨迹,那是她的血。她抬起头,望向顾沉舟,银蓝的眸子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清醒:“光靠我们,当然不够。靠禁香的力量去强行压制,更不可持续,那只会制造新的恐惧和仇恨,与裴雪青又有何异?”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书院外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巷,“我们需要新的‘根’。需要那些被旧秩序盘剥、却同样渴望公平交易的普通香农,需要那些在夹缝中求存、谨小慎微的行商,需要所有被这腐朽香道伤害过、却又离不开它的普通人。”
  阿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对!疏月说得对!那些被大商会压价到活不下去的小香农,那些被层层盘剥、敢怒不敢言的脚夫行商!他们才是这香道的根基!若能联合他们……”他激动地搓着手,随即又泄了气,“可谈何容易?那些人被欺压怕了,一盘散沙,谁敢第一个站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书院残破的后门传来。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短褂、戴着宽檐斗笠的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谁?”顾沉舟瞬间警觉,一步跨前,将林疏月和阿里的身影挡在身后,手臂烙印红光隐现。
  那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圆润温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却不失诚恳的脸庞,正是城中口碑甚佳、以公平交易著称的“八宝斋”掌柜钱仲文。他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和忧虑,目光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书院,最终落在林疏月颈间那枚若隐若现的银杏徽章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林姑娘,顾监察使,阿里兄弟,”钱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惊闻书院遭袭,钱某冒昧前来。看到三位无恙,总算松了口气。”他微微欠身,“方才……那些人的马车并未直接回府邸,而是绕去了城南赵家的私邸。恐怕是在商议后续手段。”
  “钱掌柜?”阿里有些惊讶,“你怎会……”
  钱仲文摆摆手,神情凝重:“我八宝斋虽是小本经营,但也受够了那些世家大族随意定价、强征‘香贡’的盘剥!今日他们敢公然冲击书院,明日就敢把我们这些不依附的小商号连根拔起!唇亡齿寒的道理,钱某还是懂的。”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疏月,“林姑娘,我知道你与素问姑娘志向高远。你方才所言,联合香农行商,钱某深以为然!我八宝斋虽力微,但在行商脚夫之中,尚有些薄名。若姑娘信得过,钱某愿暗中联络那些同样饱受欺压、渴望变革的同行!众人拾柴火焰高,总比坐以待毙强!”
  这突如其来的援手,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林疏月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她撑着书架站起身,掌心伤口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钱掌柜高义!疏月代素问姐,代所有被压迫的香道中人,谢过掌柜!”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顾沉舟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对钱掌柜点了点头,眼中审视的锐利褪去几分,多了些认可:“此举凶险,掌柜务必谨慎。”
  “放心,我自有分寸。”钱掌柜重新戴上斗笠,身影再次融入门外渐深的暮色,“静候佳音。”声音落下,人已消失不见。
  有了钱掌柜这条暗线,重建工作似乎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接下来的日子,香料书院在断壁残垣中艰难地重燃灯火。白日里,林疏月忍着活体香纹使用过度带来的阵阵虚弱和头痛,与顾沉舟、阿里以及几位核心的年轻学徒一起,在残存的偏殿里,就着昏暗的光线,一遍遍修改、完善那份新法典。每一个条款的增删,都伴随着激烈的争论和反复的权衡。
  “监察权必须分散!不能再出现第二个裴雪青!”阿里指着一条关于监察使遴选制度的条款,语气激烈。
  “但分散过度,效率低下,如何应对那些旧贵族的反扑?”一位年轻学徒担忧道。
  林疏月用指尖蘸了蘸墨,在另一张纸上写下“禁香监管”几个字,又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禁香之力,非为私器,当为公器。或许……我们需要一个全新的、独立的机构来约束和引导这种力量?一个由各方代表共同监督的联盟?”她这个模糊的想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顾沉舟则更多地沉默着,专注于法典中关于力量制衡和具体执行细则的部分。他手臂上的烙印偶尔会在他思考时微微发热,仿佛与他的意识产生着某种共鸣。他不再轻易靠近林疏月,但每当她因头痛而脸色苍白、不得不停下笔时,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推到她手边。两人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废墟与墨香中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坊间关于那场书院冲突的流言开始发酵。旧贵族控制的茶楼酒肆里,刻意引导的议论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那林疏月,仗着点邪门的禁香本事,连老赵公都敢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可不是嘛!什么新香道?我看就是想用更邪门的力量取代旧规矩,好让她自己当女皇!”
  “素问姑娘多好的人啊,怎么偏偏……唉,我看是识人不明,被这野心勃勃的丫头利用了!”
  “就是!那禁香的力量阴森森的,沾上就没好!迟早把咱们整个香道都拖进地狱!”
  恶意的揣测和污蔑如同污水般泼来,试图将林疏月与素问的遗志彻底割裂、污名化。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书院,让年轻的学徒们感到愤怒和沮丧。
  “疏月姐!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一个学徒愤愤不平地摔下手中的抹布。
  林疏月正在整理一批钱掌柜暗中派人送来的、关于各地香农被压榨情况的记录。她抬起头,颈间的银杏徽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因为他们害怕。”她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清晰而稳定,“害怕改变,害怕失去特权,更害怕我们真的成功。素问姐用生命点燃的火种,他们想用口水浇灭。”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流言是刀,但握刀的手是虚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把刀,砍在更坚固的东西上——那就是我们正在一点点建立起来的规则,还有那些在沉默中开始期盼改变的人心。钱掌柜那边,就是希望。”
  时间在忙碌与无形的压力中悄然流逝。钱掌柜的联络工作进展得比预想中要快。他以“互保互助、平抑香价”为名,巧妙地避开旧势力的眼线,成功串联起了一批长期被大商会压榨的中小行商和脚夫首领。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各自为战的“小人物”,在共同的危机感和钱掌柜描绘的“公平交易”蓝图下,第一次看到了抱团取暖、争取话语权的可能。一股沉默却坚韧的力量,正在旧秩序的阴影下悄然汇聚。
  终于,在香料书院主殿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后,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到来了。由林疏月、顾沉舟、阿里以及几位德高望重(且未被旧贵族完全控制)的老香师共同发起,一个全新的组织宣告成立——“禁香监管与香道秩序重建联盟”,简称“香盟”。它的核心宗旨被镌刻在临时赶制的粗糙木牌上:监管禁香,制衡权力,保障公平,推动共生。 而首任“监察长”的重任,出人意料又情理之中地落在了钱仲文身上。这个选择充满了策略:他代表着新兴的、渴望公平交易的商人力量,立场相对中立,由他执掌监管禁香和协调各方利益的枢纽位置,更容易获得各方初步的认可,也能最大限度降低旧势力初期反弹的烈度。
  简陋的“就任典礼”就在书院的残破主殿举行。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喧天的鼓乐,只有清理出的空地上摆放着几张旧桌椅。受邀前来的除了书院的核心成员、几位支持变革的老香师,便是钱掌柜暗中联络的、十几位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的行商和脚夫代表。气氛肃穆而凝重,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变革的代价。
  钱仲文换上了一身相对体面的深蓝色布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前。他圆润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生意人的圆滑笑容,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带来的肃然。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都带着期盼与审视的面孔,深吸一口气,准备宣读就任誓言。
  “……钱某深知此职任重道远,唯愿以公平为尺,以信誉为基,与诸位同道戮力同心,监管禁香之力不使为祸,推动香道秩序重建,以求……”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在空旷残破的大殿里回荡。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大殿中央,众人目光聚焦之处,毫无征兆地升腾起一片柔和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香雾!这雾气并非燃烧香料产生,倒像是从虚空之中凭空渗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温暖气息,瞬间驱散了残存的阴冷和焦糊味。
  “怎么回事?”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阿里和顾沉舟瞬间警惕起来,下意识地护在林疏月身前。
  那淡金色的香雾袅袅婷婷,并不扩散,反而在钱掌柜面前不远处缓缓凝聚、盘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雾气之中,竟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清晰无比、娟秀而有力的字迹!那字迹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如同烙印般刻在林疏月的心上——
  “恭贺香盟新生。
  愿香道永存,不为私利所锢;
  愿薪火相传,不为强权所断;
  愿众生平等,共沐馨香,同证大道。”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由雾气凝成的、栩栩如生的金色银杏叶徽记,在空气中微微闪烁,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素……素问姐?!”阿里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
  林疏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颈间那枚紧贴肌肤的银杏徽章,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悸动和共鸣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所有堤坝。她死死地盯着那雾气中熟悉的字迹和那枚金色的银杏叶,巨大的悲伤、思念、委屈、以及被理解、被认可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撞着她的心脏。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汹涌地从她银蓝的眼眸中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下,一滴一滴,砸落在她染着墨迹和尘土的衣襟上。那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能传递出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刻骨的思念。她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受尽委屈的孩子,在素问跨越生死的“注视”下,卸下了所有的坚强伪装。
  一只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出乎意料的温柔,轻轻伸了过来。指节修长,带着薄茧,动作却异常轻柔,仿佛拂去世间最珍贵的露珠。顾沉舟的指尖,稳稳地、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了林疏月湿润滚烫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没有预想中的灼痛!没有能量的排斥!
  林疏月身体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顾沉舟也正低头看着她,素来冷峻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深深的疼惜,有强烈的守护之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这奇迹般的触碰而产生的震动。他手臂上的监察使烙印,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的、近乎温暖的淡红色光晕,与林疏月颈间滚烫的银杏徽章,以及空气中那枚由香雾凝成的金色银杏叶,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共鸣。
  素问跨越时空的祝福,林疏月失声的痛泣,顾沉舟无声的守护与指尖传来的、打破禁忌的温暖触感……这一切,都定格在香盟初生的残破殿堂里。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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