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香魄重生

  毁灭的轰鸣仿佛还在颅腔内震荡，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闷的回响。林疏月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漂浮，意识如同沉入粘稠的深海，只有手腕上那几道淡金色的灼热指痕，如同锚点，提醒着她最后时刻的撕心裂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气息钻入她的感知。那气息…温暖、古老、带着泥土与草木初生的纯净芬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的悲悯。是远古香兽的气息！却远比她融合的那一缕更加磅礴、更加…本源！
  她挣扎着，如同破茧的蝶，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刺目的光芒柔和地洒落。想象中的废墟与毁灭并未出现。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巨大、温润、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空间里。四周是巨大的、如同玉石般光滑的弧形骨骼，向上拱起，形成一个神圣而庄严的穹顶。空间内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香气。无数细小的金色荧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星辰，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漂浮、旋转，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这方天地。
  这是…香兽的遗骸内部？！
  林疏月撑起身体，惊愕地环顾四周。曾经在南洋城堡祭坛上看到的、那具被亵渎、被锁链缠绕、散发着无尽怨毒与死寂的巨大骸骨，此刻竟完全变了模样！狰狞断裂的骨茬变得圆润光滑，惨白的骨质如同最上等的温玉，流淌着内蕴的生命光泽。每一根巨大的肋骨都如同支撑神殿的巨柱，散发着宁静而强大的守护气息。这里没有污秽，没有邪恶，只有一种历经毁灭后涅槃重生的、纯粹的圣洁。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虽破损不堪，但那些在爆炸中遭受的、足以致命的撕裂伤、灼伤，竟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被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彻底修复。更让她惊异的是，左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与麻痒。
  她下意识地扯开破碎的衣襟，侧头看去。
  那个原本形似曼陀罗花、如同胎记般的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银蓝光芒！印记的线条不再是静止的图画，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之下缓缓地、优雅地流动、蜿蜒、生长！原本相对简单的图案，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演变成更加繁复、更加玄奥、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活体香纹！它仿佛在呼吸，在律动，每一次微光流转，都让她清晰地“看”到、感受到周围空间中弥漫的香料能量——那些无形的粒子，如同温顺的溪流，遵循着某种法则在缓缓流淌。甚至…那些曾经让她避之不及、象征着死亡与污染的紫色禁香气息，此刻在她的感知中，竟也变得…温驯而清晰，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可以被感知，可以被解析…甚至…可以被引导？！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咳嗽声，从骸骨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
  林疏月猛地抬头！
  柔和的金色荧光映照下，一道熟悉而狼狈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扶着光滑的骨壁，艰难地走进这片神圣的空间。
  是顾沉舟！
  他身上的监察使烙印依旧存在，但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顽强地在皮肤下搏动着。那对曾经遮天蔽日、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漆黑羽翼，此刻只剩下几缕残破的、如同灰烬般的紫黑色能量流，在他背后无力地飘散、湮灭。他脸上布满灰尘和干涸的血迹，那条蒙眼的肮脏白布早已破损不堪，边缘散开，隐约露出了下面紧闭的眼睑。更让林疏月心头一颤的是，白布破损处露出的皮肤，虽然依旧残留着几道淡化的黑色纹路痕迹，但那令人心悸的紫黑色光芒却已褪去大半，透出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人类的疲惫与苍白。
  “疏月…？” 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惊喜和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他侧着头，似乎在用残留的感知努力捕捉她的气息和方位，脚步踉跄却坚定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摸索着靠近。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林疏月的心防！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那个在湮灭光芒中化为光点、将她推入生路的身影，此刻真真切切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沉舟！” 她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哭腔喊出他的名字，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扑过去，紧紧拥抱住这失而复得的奇迹！
  然而，就在她脚步刚刚迈出的瞬间，顾沉舟那布满灰尘和细小伤口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确认的急切，也摸索着伸向了她的方向——目标，不偏不倚，正是她左肩胛骨上那刚刚完成蜕变、散发着柔和银蓝光芒、缓缓流动的活体香纹！
  “别碰——！” 林疏月瞳孔骤缩！一种源自新觉醒本能的、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想起了之前他皮肤下疯狂游走的禁香纹路，想起了他失控时狂暴的力量！这香纹是她新生的力量核心，脆弱而未知！
  她的惊呼终究晚了一步！
  顾沉舟那带着微凉体温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那流转着银蓝光泽的活体香纹！
  滋——！！！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寒冰之上！又如同冷水泼入了滚油！
  一道刺目欲盲、蕴含着纯净净化之力的金色光芒，毫无征兆地从林疏月肩头的香纹处猛地爆发出来！光芒带着一种神圣而排斥的伟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在顾沉舟触碰的手指上！
  “呃啊——！”
  顾沉舟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狠狠撞在后方一根巨大、光滑的香兽肋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又重重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痛苦地蜷缩着触碰香纹的那只手。手掌上，刚才触碰的位置，皮肤赫然呈现出大片焦黑的灼伤！边缘红肿起泡，甚至能看到皮下的嫩肉，缕缕带着香料焦糊味的青烟正从伤口处袅袅升起！剧烈的灼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沉舟！” 林疏月惊恐地冲到他身边，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巨大的愧疚和恐惧瞬间淹没了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你怎么样？”
  “没…没事…” 顾沉舟艰难地喘息着，强忍着剧痛，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嘶哑，“这力量…很强大…也很…排斥…”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骸骨空间内，原本如同温顺溪流般漂浮的、那些残留的紫色禁香气息，仿佛受到了林疏月肩头活体香纹的强烈吸引，又像是被刚才那爆发的净化金光所惊扰，突然变得躁动不安！
  它们不再散漫漂浮，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汇聚、旋转！形成一道道粘稠的紫色能量流，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向着林疏月汹涌扑来！
  林疏月骇然抬头！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动作，那些浓稠的紫色禁香能量，便如同归巢的倦鸟，无视她的意志，争先恐后地钻入她肩头那流转的活体香纹之中！
  嗡——！
  一股庞大、冰冷、又带着诡异亲和感的能量洪流，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的身体猛地绷直！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妖异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紫色光芒！那紫光在她眼中流转，冰冷、强大、充满了掌控感。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动。
  嗤…嗤嗤…
  几缕细微的、纯粹由粘稠紫黑色禁香本源构成的能量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她的指尖悄然探出！它们在空中优雅地蜿蜒、缠绕，瞬息之间，便凝结成一朵栩栩如生、花瓣边缘却流淌着不祥黑气的——禁香之花！
  花朵在她指尖无声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腐败甜香与强大的湮灭气息。
  林疏月看着指尖这朵由自己心意“创造”出的、象征着终极毁灭的禁香之花，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兴奋！如同孩童发现了新玩具，一种掌控强大力量的原始兴奋感冲击着她的神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花朵中蕴含的、足以轻易腐蚀钢铁、湮灭生命的恐怖力量！只要她心念一动，这朵花就能化为毁灭的洪流！
  然而，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寒意！她想起了香瘟战士扭曲的肢体，想起了被禁香腐蚀成流沙的城市，想起了素问在紫雾中倒下的身影…这力量，是诅咒的源头！是毁灭的象征！而她，此刻竟能如臂使指地操控它？！
  “我…我能操控禁香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尖微动，那朵悬浮的禁香之花瞬间溃散，化作点点紫黑色光尘消失。心念再转，更多的禁香能量丝线涌出，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紫黑色能量飞鸟，又在下一秒化作一片旋转的叶片…操控由心，如臂使指！
  力量的膨胀感如同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体内仿佛有一头沉睡的、由禁香本源构成的洪荒巨兽，正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而缓缓苏醒！那力量磅礴、冰冷、带着毁灭一切的诱惑，而她，尚未找到驾驭它的缰绳！
  “疏月！停下！快停下！” 顾沉舟挣扎着站起，不顾手掌灼伤的剧痛，焦急地朝她喊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疏月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正在急剧攀升，越来越不稳定！那融合了远古香兽纯净气息与禁香污秽本源的力量，在她体内形成了极其危险的漩涡！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被妖异的紫光充斥，身体在能量的冲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它！” 林疏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痛苦。她试图收回外放的禁香力量，强行压制体内奔涌的能量潮汐。然而，肩头的活体香纹仿佛一个贪婪的无底洞，非但没有停止吸收，反而更加疯狂地汲取着骸骨空间内残留的、甚至是从外界渗透进来的稀薄禁香气息！银蓝与妖异的紫光在她身上激烈地交织、冲突！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越来越浓郁、越来越不稳定的能量光茧之中！
  “疏月！看着我！冷静下来！控制你的呼吸！引导它！” 顾沉舟心急如焚，强忍着被排斥的剧痛和虚弱，再次靠近。他额间黯淡的监察使烙印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红光，试图调动自身那同样源于毁灭、却已衰弱不堪的力量，去干扰、去稳定林疏月体内那狂暴的禁香洪流。
  然而，当他的力量刚刚触及林疏月周身的紫色光茧——
  滋啦！
  如同水与火的碰撞！监察使的微弱红光瞬间被更加狂暴的禁香紫芒吞噬、湮灭！一股强大的反震力狠狠撞在顾沉舟胸口！
  噗！
  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此刻的林疏月，如同一个行走的禁香之源，她的力量对同样被污染侵蚀过的他，产生了绝对的本源排斥！他根本无法靠近！
  “林姑娘！顾大人！是你们吗？你们还活着？！”
  就在这危急万分的时刻，骸骨空间入口的方向，传来了阿里那带着巨大惊喜和不敢置信的粗犷呼喊声！紧接着，是娜迦急促的脚步声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阿里和娜迦，身上带着新的伤痕，衣衫褴褛，脸上混杂着烟尘与劫后余生的激动，终于循着能量波动，冲破了外面的障碍，闯入了这巨大的香兽遗骸空间！
  然而，他们眼前看到的景象，瞬间让两人脸上的惊喜凝固，化为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柔和的金色荧光下，巨大的神圣骸骨空间中央，林疏月正被一团剧烈波动、散发着恐怖湮灭气息的紫黑色能量光茧所笼罩！她的身影在光茧中若隐若现，银蓝的长发狂乱舞动，肩头那流转的活体香纹如同深渊之眼，疯狂吞噬着周围的能量！妖异的紫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指尖无意识地逸散出丝丝缕缕足以腐蚀空间的禁香黑气！
  而顾沉舟，则狼狈地倒在数步之外，嘴角溢血，脸色惨白，看向光茧的眼神充满了无力与焦灼。
  “这…这是…什么力量？！” 娜迦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变调，她手中的香料法杖本能地亮起微弱的净化光芒，却在感受到那光茧散发出的恐怖威压时，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她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如此纯粹、又如此…邪恶与神圣交织的香料能量！它超越了认知！
  林疏月在狂暴能量和意识拉扯的漩涡中，听到了阿里和娜迦的声音。她努力地想转头，想回应，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然而，体内那头名为“禁香掌控”的巨兽，在感受到更多生人气息的刺激后，彻底失去了束缚！
  轰——！
  包裹着她的紫黑色光茧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超新星般剧烈膨胀开来！一股沛然莫御的、混合着净化与湮灭双重属性的能量冲击波，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小心！” 顾沉舟厉声嘶吼，用尽最后力气扑向阿里和娜迦的方向，试图为他们抵挡！
  阿里和娜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狠狠掀飞！
  而处于爆发最中心的林疏月，只感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的一切——惊骇的阿里娜迦、扑来的顾沉舟、巨大的香兽骸骨、漂浮的金色荧光——瞬间变得模糊、扭曲、旋转！
  体内狂暴的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冲垮了她意识的堤坝！一股冰冷而庞大的意志，仿佛沉睡了万古，此刻被这失控的力量洪流所唤醒，带着无边的悲悯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海啸般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入了她毫无防备的精神世界！
  在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她最后的念头如同风中残烛：
  这能操控禁香的、如同双刃剑般的力量…
  究竟是远古香兽涅槃重生的恩赐…
  还是…
  另一个更深的、将她拖入永恒黑暗的…诅咒？
  骸骨空间内，狂暴的能量冲击缓缓平息。林疏月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软软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周身那恐怖的紫黑色光茧已然消失，只有肩头的活体香纹，依旧在皮肤下缓缓流淌着微弱的银蓝与紫色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一片边缘燃烧着细微紫黑色火焰的禁香花瓣，从她无意识摊开的手心飘落，无声地落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顾沉舟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走到她身边，布满灼伤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他失明的“目光”落在她脸颊旁那片诡异的花瓣上，布满血污和灰尘的脸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忧虑。
  阿里和娜迦捂着胸口，艰难地走近，看着昏迷不醒的林疏月和一旁气息微弱的顾沉舟，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对这未知力量的无尽恐惧。
  香兽骸骨空间内，神圣的金色荧光依旧静谧地漂浮着，无声地映照着昏迷的少女，以及她身旁那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由她亲手“创造”的禁香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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