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香笼双生
作者:沐琂
浓稠如墨的紫色瘴气在沉香古墟的深渊里无声翻腾,贪婪地吞噬着每一缕微弱的光线。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香料与死亡气息混合的腥甜,沉重地坠入肺腑。在这片翻涌的毒雾深处,两座巨大的香笼如同被诅咒的心脏,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它们由千年腐香木与凝固的禁香结晶扭曲、绞结而成,表面流淌着幽冷粘稠的紫光,光芒明灭不定,映照着下方无边无际的瘴海,宛如两颗在剧毒母体中搏动的、邪恶的黑暗之心。
林疏月被困在其中一个香笼里。
冰冷、滑腻的腐香木紧贴着她的脊背和四肢,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死亡本身的阴湿。每一次轻微的挣扎,那些看似早已枯死的木纹深处,都会渗出更加浓郁、带着麻痹力量的腐朽香气,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蛇,缠绕着皮肤,试图钻入毛孔。她原本紧握的香料匕首早已被无形的力量剥脱,遗落在下方深不可测的瘴气深渊。手臂、腰腹间几道被香瘟战士利爪撕裂的伤口,在瘴气与腐木气息的双重侵蚀下,如同被撒上了烧红的铁屑,传来阵阵钻心蚀骨的灼痛和麻木。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腐香木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撼动这坚逾精铁的牢笼。木屑混合着从指甲根部撕裂处渗出的鲜血,黏腻地填满了她的指缝,每一次用力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只在那些古老木头上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浅痕。
透过香笼缝隙间氤氲流动、几乎凝为实质的紫色瘴气,她看到了对面香笼中的身影。
素问。
她同样被禁锢在腐香木的怀抱里。原本素净的衣衫此刻已破碎不堪,褴褛的布条下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淤痕与细密的血口。最刺目的,是她颈后那枚属于监察使的烙印——那曾象征过无上荣耀与冷酷职责的标记,在瘴气的侵蚀下显得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旧铁,却依旧顽固地烙印在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扭曲的轮廓。素问抬起头,目光穿透翻涌的毒雾,与林疏月隔空相遇。两张几乎完全一致的面容,在香笼幽光与瘴气的扭曲折射下,光影错位,瞬间重叠又分离,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的涟漪打散,形成一种令人心头发悸的诡异镜像。
那双曾空洞无物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林疏月从未见过的火焰——那是历经漫长黑暗后,被绝望淬炼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疏月…” 素问的声音穿透沉闷的瘴气,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别白费力气了。这香笼…是用你我的血脉之力作为锁链,再以腐香木为骨,禁香结晶为髓构筑的囚牢。外力…几乎不可能打破。” 她急促地喘息了一下,颈后的烙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黯淡的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一闪而逝,“但是…或许,这血脉的枷锁,也能成为我们唯一的钥匙…”
话音未落,两座死寂的香笼骤然爆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利嗡鸣!
嗡——!
如同远古巨兽濒死的咆哮,声浪在粘稠的瘴气中激起层层叠叠的紫色涟漪。缠绕在香笼表面的腐香木上,那些原本只是阴森刻痕的符文,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熔岩,猛地迸射出刺目欲盲的惨绿色光芒!光芒如同活物,瞬间蔓延交织,将整座香笼包裹成一个燃烧着邪异绿焰的茧。
林疏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狂暴的力量,如同决堤的冰河洪流,猛地从紧贴身体的腐香木中冲撞进来,粗暴地撕裂开她的皮肉,狠狠灌入四肢百骸!
“呃啊——!”
她无法自控地弓起身体,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嘶鸣。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沸腾,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薄弱的管壁!胸前那枚象征着古老契约的香料徽章剧烈地震颤着,发出急促而哀鸣般的嗡响,表面流转的光泽瞬间黯淡下去。藏于她心口深处的混沌共生珠更是疯狂旋转,释放出混乱无序的暖流,试图抵御这外来入侵的冰冷洪流,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猛烈冲撞,每一次对撼都带来骨骼欲裂的剧痛。
就在这撕裂般的痛苦中,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异连接,倏然在她与对面香笼中的素问之间建立!
不再是视觉的隔空相望,而是更深层、更直接的——灵魂的触碰,记忆的洪流瞬间决堤!
无数破碎的画面、被刻意掩埋的情感、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伤……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她们共享的“意识”之河中奔腾、交融。林疏月看到了素问的过去,那些被尘封的、沾满血腥与绝望的碎片,汹涌地朝她扑来:
……
冰冷的、弥漫着刺鼻消毒水气味的巨大空间。惨白的灯光从极高的穹顶投射下来,在光滑如镜的金属地面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斑。一排排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舱壁是厚重的强化玻璃,内部浸泡在幽绿色的营养液中。每一个舱体里,都悬浮着一个沉睡的、赤裸的躯体——幼小的、少年的、接近成熟的……所有的面孔,都和林疏月自己、和此刻对面的素问,一模一样!
林疏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看”到素问的记忆视角:那个身影,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袍,背对着记忆的镜头,站在其中一个最大的培养舱前。灯光勾勒出她高挑而略显单薄的身形,一头墨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是裴雪青。她微微仰着头,专注地凝视着舱内那个与她面容有着微妙差异、却更接近素问和林疏月的成熟体克隆人。
素问的记忆画面在颤抖,传递出深入骨髓的恐惧。视角的主人(幼年的素问)蜷缩在冰冷的金属角落,看着裴雪青缓缓抬起一只手,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培养舱冰冷的玻璃外壁上。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实验室中回荡。裴雪青的手掌下,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黑色符文从她的皮肤下浮现,沿着她的指尖蔓延到玻璃表面,再渗透进去!那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缠绕上舱内克隆体赤裸的躯体,深深烙印进皮肤之下。同时,裴雪青的额心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闪烁着不祥紫黑色光芒的精神丝线,如同毒蛇吐信,无视了物理的阻隔,精准地刺入了舱内克隆体的眉心!
“呃啊——!” 无声的惨嚎在记忆深处炸响。那是克隆体意识被强行注入、被污染、被占据的痛苦嘶鸣!舱内的液体剧烈翻滚,克隆体的身体疯狂抽搐,脸上属于“素问”的稚嫩与茫然飞速褪去,一种属于裴雪青的、混合着绝对掌控与疯狂野心的冰冷神采,如同剧毒般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蔓延开来……
林疏月猛地抽回意识,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伤,剧烈的喘息撕扯着受伤的胸腔。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发颤,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冷的愤怒与彻骨的寒意。克隆!裴雪青竟然疯狂到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意识与力量注入这些由她血肉培育出的容器!那个站在瘴气之上的“裴雪青”,那个戴着鎏金面具的敌人……根本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承载着裴雪青全部恶意的全新容器!一个完美的、强大的、足以承载终极禁香的“新裴雪青”!
必须告诉顾沉舟!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林疏月不顾体内力量的混乱冲撞,强行凝聚起全部精神,试图通过这因血脉共鸣而变得异常敏锐的链接,向下方那个身影发出信息。“顾沉舟!听我说!” 她的意念如同无形的箭矢,穿透香笼的物理阻隔,射向那熟悉的气息,“裴雪青…她是素问的克隆体!她的真正目的不是我们…是利用香笼吸收的力量完成……”
意念的传递戛然而止!
轰隆!
一道粗如儿臂、缠绕着无数凄厉哀嚎怨魂虚影的紫色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香笼穹顶的瘴气漩涡中悍然劈落!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林疏月所在的香笼顶部!整个香笼发出濒临解体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强大的电流瞬间贯穿林疏月的身体,将她凝聚的精神力彻底击溃!剧痛让她眼前一片惨白,所有的思绪被炸得粉碎,只余下身体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尖叫的痛楚。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腥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囚笼内。
“疏月!” 素问的惊呼带着恐慌。
她自己也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冰冷的腐香木上,触目惊心。“没…没时间了!”素问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急迫,“裴雪青…她在加速抽取香笼的力量!她能感应到我们的反抗…终极禁香…她要完成了!我们必须…在香笼彻底化作她力量的一部分之前……”
素问的话语被骤然暴涨的紫色光芒彻底吞噬!
两座香笼内部,那些流淌着幽光的符文猛地收缩!构成牢笼的腐香木仿佛拥有了生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挤压声。粗壮的、布满尖锐木刺的笼条如同巨蟒的肌肉般蠕动、收紧!冰冷坚硬的木刺瞬间刺破了林疏月和素问的衣物,狠狠扎入她们的皮肉!
“呃——!” 林疏月闷哼一声,剧痛从身体多处传来,冰冷的木刺带着腐朽的气息侵入肌体。更可怕的是,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流淌的香料之力,连同着最本源的生命精元,如同决堤的洪水,被这股邪恶的力量疯狂地抽离出去!力量流失带来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四肢百骸,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浓烈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瞬间,林疏月的目光再次穿透越来越浓的瘴气和收缩的笼条缝隙,与对面素问的视线相遇。
没有言语。
只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在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此刻却燃烧着同样不屈火焰的眼眸深处,林疏月读到了同样的决绝,同样的孤注一掷!那是一种源于血脉最深处的默契,一种在绝境中本能选择的同归于尽!
下一刻,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同时做出了选择!
林疏月彻底放弃了对体内那股狂暴入侵力量的抵抗,甚至主动引导着胸前疯狂震颤的香料徽章中最后残存的力量,以及混沌共生珠释放出的混乱暖流,将它们全部引向自己的血脉核心!她不再压制,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身作为引信,点燃血脉中蕴藏的所有潜能!
对面,素问颈后的监察使烙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惨烈与决绝!她的身体在腐香木的挤压下剧烈颤抖,皮肤下青筋暴起,显然也在用某种禁忌的方式,不计后果地榨取着最后的力量!
轰——!!!
两股源自同根、却带着不同意志的磅礴力量,隔着香笼的阻隔,隔着翻涌的瘴气,通过那无形的血脉共鸣之桥,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击在一起!
没有声音,却仿佛在灵魂深处炸开了一颗毁灭的星辰!
无形的冲击波以两座香笼为中心,轰然爆发!粘稠如实质的紫色瘴气被狠狠排开,形成一个瞬间的真空地带!缠绕在香笼表面的惨绿色符文光芒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构成香笼主体的腐香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的爆裂声!一道道细密的、蛛网般的黑色裂纹,瞬间爬满了两个香笼的表面!
紫色瘴气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地顺着这些新生的裂缝向内倒灌,眨眼间在两个香笼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混乱、吞噬一切的紫色能量漩涡!漩涡中心,空间都呈现出诡异的扭曲感!
下方,瘴气翻涌如沸汤。
顾沉舟如同扎根于风暴中心的顽石,屹立在两个香笼投射下的巨大阴影里。他身上的监察使制服多处撕裂,沾染着暗紫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香瘟毒液,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他紧闭着双眼,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黑暗,被剧毒侵蚀的痕迹如同蛛网般从眼角蔓延至脸颊。然而,这黑暗并非沉寂。他颈后的监察使烙印,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着刺目的血光,每一次明灭,都如同一次无声的咆哮,将周遭试图侵蚀的瘴气短暂逼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道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的血色光晕屏障。
他所有的感知,都被迫压缩到了极限。视觉的缺失,让听觉、嗅觉,尤其是那源于血脉深处的特殊感应,被放大到了极致。
嗡鸣……挤压……痛苦的喘息……血脉沸腾的咆哮……还有那两股熟悉气息在绝望中爆发、悍然碰撞的轰鸣!
这些声音,这些震动,这些气息的狂澜,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在他黑暗的世界里勾勒出上方正在发生的惨烈景象。他能“听”到疏月的痛苦闷哼,能“嗅”到素问鲜血中混杂的决绝气息,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两股源于同源血脉的力量在香笼内不顾一切的引爆!
“疏月…素问…”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低哑的声音被淹没在瘴气的呼啸和香笼的悲鸣中。紧握着香料匕首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苍白得毫无血色,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突。担忧如同毒蛇噬咬心脏,无力的愤怒在胸中焚烧,而更深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那两股在香笼中爆发的气息,在血脉共鸣的扭曲下,变得如此相似,如此交织缠绕,如同双生的藤蔓绞杀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是疏月?哪一个是素问?这个念头在他混乱的感知里疯狂盘旋,几乎要将他逼疯。
就在这心胆俱裂的混乱中,那两股力量引爆的冲击波轰然降临!
轰!
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勉力维持的血色屏障上!屏障剧烈地扭曲、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黯淡下去,几乎溃散!顾沉舟身体剧震,喉头一甜,一丝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然而,这剧烈的冲击,这香笼濒临破碎的哀鸣,这裂缝蔓延的震动……这一切,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感知中的迷雾!
“坚持住!” 一声狂吼从顾沉舟胸腔中迸发出来,带着撕裂瘴气的力量,充满了孤狼般的凶狠与不顾一切的决绝。血色屏障随着他的意志猛地再次亮起,虽然摇摇欲坠,却硬生生顶住了冲击波的余威。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双脚狠狠蹬地,腐朽的地面在他脚下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如同离弦的血色箭矢,朝着那布满裂缝、能量漩涡肆虐的香笼底部狂飙突进!
监察使烙印的光芒被他催发到极致,血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如同燃烧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撞向那片死亡漩涡!
“愚蠢!”
一个冰冷、扭曲、带着金属摩擦般回响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骤然在狂暴的瘴气中心炸响!
就在顾沉舟即将触及香笼底部的刹那,翻涌的紫色瘴气猛地向两侧排开,仿佛在迎接它们的主宰。裴雪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沉舟冲锋的路径前方。那张鎏金面具覆盖了整个面孔,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纯粹的紫色,而是变成了更加诡异、更加深邃的紫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不断湮灭又重生的符文漩涡在旋转,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
她手中的香料权杖不再是简单的武器形态。那权杖的顶端,那颗巨大的禁香结晶此刻正悬浮着,脱离了权杖的束缚,如同活物般缓缓旋转。结晶内部,浓缩到极致的紫黑色能量如同亿万条疯狂的毒蛇在翻滚、嘶鸣,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权杖本身则延伸出无数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半透明的紫色触须,深深扎入周围翻腾的瘴气之中,如同巨大的蜘蛛在汲取着整个古墟的邪恶养分。
“想救她们?” 裴雪青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和快意,“晚了!她们的血肉与灵魂,早已是这‘归墟香笼’的一部分,注定要化作我新生的基石!” 伴随着她的话语,那悬浮的禁香结晶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金强光!
“醒来吧!我的仆从!撕碎他!”
权杖猛地向下一顿!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紫金色波纹以权杖为中心,瞬间扫过下方翻腾的瘴气之海!
“吼——!!!”
“嗷呜——!!!”
无数非人的、充满了嗜血与疯狂的咆哮声,如同地狱之门洞开,从瘴气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身影撕裂瘴气,如同腐烂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它们早已不再是之前那些形态尚可辨认的香瘟战士。在裴雪青权杖的催化下,这些怪物发生了更加恐怖、更加畸形的异变。有的身躯膨胀数倍,肌肉虬结如同岩石,但皮肤却溃烂流脓,露出森森白骨,巨大的骨刺从关节处穿透皮肉;有的肢体扭曲拉长,如同多足的昆虫,在地上爬行,速度奇快;有的则彻底失去了人形,化为一团不断蠕动、滴落着腐蚀性粘液的紫黑色肉块,肉块上裂开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嘴巴,发出令人精神崩溃的尖啸!它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燃烧着与裴雪青权杖顶端结晶同源的、毫无理智的紫金色火焰!
这支由纯粹的畸变与疯狂组成的怪物洪流,瞬间便将孤身一人的顾沉舟彻底淹没!
“杀!” 顾沉舟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嘶哑却斩钉截铁。失明的黑暗并未剥夺他的战意,反而将他的感知淬炼得更加纯粹。他像一尊没有视觉却精确无比的杀戮机器,在怪物组成的狂潮中逆流而上。
匕首的寒光是他唯一的语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粘稠腥臭的紫黑色血液。他“听”风辨位,侧身避开一只挥舞着巨大骨锤的畸形手臂,骨锤带着恶风擦过他的耳际,砸在地上溅起大片的腐土。匕首顺势上撩,精准地刺入怪物腋下脆弱的连接处,手腕一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整条膨胀的畸形手臂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腥臭的污血喷溅了他一身。
“嗷——!” 断臂的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嚎。顾沉舟毫不迟疑,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矮身从怪物因剧痛而暴露的腰腹空档滑过,匕首化作一道致命的银线,狠狠抹过怪物的脚踝!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塌,瞬间被后面涌上的同类踩踏淹没。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每一次反击都直指要害。血色屏障在无数利爪、尖牙和腐蚀性粘液的攻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每一次黯淡都预示着屏障的极限。他身上的伤口在迅速增加,新的血痕覆盖在旧的之上,监察使制服早已被染成暗红与深紫混杂的恐怖颜色。但他的脚步,始终坚定地、一寸寸地朝着上方那不断发出碎裂声的香笼挪动。血色烙印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熄灭。
就在顾沉舟深陷重围,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苦苦支撑之时,上方那布满裂纹、能量乱流肆虐的双生香笼,再次发生了剧变!
裴雪青立于瘴气之巅,鎏金面具下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冰冷地俯视着下方林疏月所在的囚笼。她缓缓抬起了没有持杖的左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五指修长,指甲呈现出妖异的深紫色。掌心之中,一点极其凝炼、仿佛将周围所有光线都吸扯进去的幽邃紫芒正在急速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源于远古洪荒的腐败与死寂气息。
“挣扎吧,哀鸣吧……多么鲜活的生命力啊……” 裴雪青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残忍,穿透香笼的嗡鸣,“可惜,你们的宿命,就是成为‘归墟之种’最完美的温床!让这源自混沌的伟力,在你们的血脉中生根发芽吧!”
话音落下,她左手猛地向下一按!
嗤——!
那点幽邃的紫芒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脱离她的掌心,化作一道比闪电更快的紫色流光,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射向林疏月所在的香笼顶部!紫芒所过之处,连翻腾的瘴气都被强行排开,留下一道短暂的真空轨迹!
林疏月猛地抬头!她体内血脉之力的爆发刚刚与素问合力造成了香笼的裂解,此刻正是力量反噬、最虚弱的时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恐惧感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那点紫芒在她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剧烈的冲击。那道紫芒在触及香笼顶部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去!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宇宙最冰冷深渊的寒意,猛地从林疏月的头顶百会穴灌入!那寒意并非物理的冰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它无视了血肉骨骼的阻隔,如同亿万根无形的冰针,瞬间刺穿了她身体的每一寸!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香笼内的空间!林疏月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上弓起,随即又重重地砸在冰冷滑腻的腐香木上!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每一根神经都在传递着被亿万冰针穿刺、被某种活物在体内疯狂钻行的剧痛!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死寂的寒意进入体内后,瞬间就分解了!化作无数细若牛毛、却蕴含着恐怖活性的冰冷“种子”,如同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顺着她奔流沸腾的血液,朝着四肢百骸、朝着五脏六腑、朝着大脑深处,疯狂地蔓延、扎根!
“呃…呃……” 她痛苦地蜷缩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旋转。她看到自己裸露的手臂皮肤下,一条条细密的、散发着微弱紫光的脉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成、蔓延!如同活着的、剧毒的根须,贪婪地吮吸着她的生命力,在她的血管壁上疯狂生长!
这就是“归墟之种”!裴雪青的终极禁香核心!它要将她活生生地变成一具行走的培养皿!
“不…不能…” 求生的本能和刻骨的恨意,在濒临崩溃的意识中点燃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火星。混沌共生珠!她体内那枚源自古老契约、代表着混乱与生机的珠子!
林疏月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疯狂地催动着心口深处那枚几乎被死寂寒意冻结的混沌共生珠!
嗡……
珠子艰难地、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混乱无序、却带着一丝微薄暖意的能量流,如同即将熄灭的火苗,被她强行引导出来。她没有试图去驱逐那些已经扎根的恐怖菌种——那根本是徒劳。她所做的,是将这最后一点混乱生机之力,化作一层极其纤薄、极其脆弱的“膜”,如同最精密的囚笼,勉强覆盖在自己心脉核心和大脑周围最关键的神经节点之上!
这层膜脆弱得如同肥皂泡,在无数冰冷菌丝的疯狂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破裂。但它终究暂时隔绝了菌种对生命核心最直接的侵蚀,如同在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烬上,强行保留了一粒微弱的火星。
代价是巨大的。为了维持这层脆弱的“囚笼”,她彻底放弃了身体其他部分的抵抗。手臂、双腿、躯干……皮肤下那些紫色的菌丝脉络以更加疯狂的速度蔓延、增粗,如同活着的藤蔓在皮下蠕动、缠绕,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香。她的体温在急剧下降,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只有胸口和眉心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度,那是共生珠在绝望地燃烧。
意识在剧痛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如同风中残烛,飘摇欲熄。她模糊的视线穿过香笼的缝隙,看到对面囚笼中,素问正死死地盯着她,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素问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嘶喊着什么,但林疏月什么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血管里菌丝生长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就在林疏月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时——
轰咔!!!
一声震耳欲聋的、如同天穹碎裂般的巨响,猛地在她头顶炸开!
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香笼穹顶,被一股狂暴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破碎的腐香木碎片和禁香结晶如同暴雨般砸落!翻涌的紫色瘴气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倒灌进来!
一道身影,如同浴血修罗,从这破开的豁口中悍然闯入!
是顾沉舟!
他浑身浴血,监察使制服几乎成了染血的破布条,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伤痕累累的肌肉线条。脸上、手臂上布满了被怪物利爪和腐蚀粘液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鲜血混合着紫黑色的毒液不断滴落。他颈后的监察使烙印,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最可怕的是他的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撕裂伤几乎贯穿了整个肩胛,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并且还在不断向上蔓延,显然是中了极其猛烈的香瘟剧毒!
他失明的双眼空洞地“望”向蜷缩在地、生命之火如同残烛般摇曳的林疏月。他看不到她皮下疯狂蔓延的紫色菌丝脉络,看不到她灰白如死的肤色,但他能“感觉”到!
那股气息……虚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然而,在这濒死的虚弱之下,却潜藏着一股更加令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冰冷、死寂、如同宇宙坟场般腐朽的恐怖力量!这股力量正贪婪地吞噬着那微弱烛火的生命力,如同跗骨之蛆!
“疏月!” 顾沉舟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颤抖。他猛地单膝跪地,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想要触碰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疏月冰冷手臂的瞬间——
嗡!
林疏月身体猛地一颤!她皮肤下那些紫色的菌丝脉络如同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紫光!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紫色菌丝触须,如同拥有生命的毒针,瞬间穿透了她的皮肤,如同暴怒的毒蛇群,疯狂地朝着近在咫尺的顾沉舟的手撕咬、缠绕过去!空气中弥漫的腐败甜香瞬间浓烈了十倍,带着致命的诱惑与侵蚀!
顾沉舟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那些菌丝触须暴起的刹那,他猛地收手后撤!同时,体内仅存的、源自监察使烙印的稀薄力量本能地爆发出来,在手臂前形成一层微弱的血色光晕。
嗤嗤嗤——!
紫色的菌丝触须狠狠撞在血色光晕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光晕剧烈波动,瞬间变得稀薄透明,几根最为强韧的菌丝甚至穿透了这层薄弱的防御,尖端距离顾沉舟的手背皮肤仅有毫厘之差!那冰冷的死寂气息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顾沉舟闷哼一声,再次强行后撤一步,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接触。他“看”着那些缓缓缩回林疏月皮肤下的诡异菌丝,感受着那股冰冷死寂力量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终于明白了林疏月此刻的状态。
她没死。但她的身体,已经成为了那恐怖“归墟之种”的……培养皿!一个行走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毒株!
香笼破碎的豁口外,瘴气剧烈翻涌,畸变怪物的咆哮再次逼近。裴雪青那冰冷扭曲的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层层阻隔,清晰地钻入顾沉舟的耳中:
“看到了吗,顾沉舟?这就是你们反抗的代价!多么完美的容器啊……她的血脉,将孕育出焚尽这个腐朽世界的‘新火’!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被我的‘归墟’彻底吞噬!哈哈哈哈!”
林疏月蜷缩在冰冷的腐香木碎片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让皮肤下那些紫色的脉络更加清晰、更加狰狞地凸起、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搏动。那层由混沌共生珠勉强维持的、护住心脉核心的混乱“薄膜”,在无数冰冷菌丝的疯狂冲击下,已经薄如蝉翼,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
她灰白的脸颊上,一条纤细的紫色菌丝正缓慢而执着地,如同蜿蜒的毒蛇,朝着她紧闭的左眼眼角蔓延而去。那微弱的、属于林疏月本身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的最后一点烛光,在无边死寂的冰冷紫潮里,微弱而绝望地……明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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