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香焚古道
作者:沐琂
我把救世的银蝶菌种吞进血脉,顾沉舟的匕首却剖开我的胸膛。
他说这是救我。
可当银色光点随血涌出时,裴雪青的尖笑刺穿耳膜。
我躺在古道碎石上,看他沾满菌种的手按向大地——
地壳在悲鸣中裂开,涌出洪荒香兽。
震荡中,他染血的五指扣住我垂死的手。
...
暮色如血,沉甸甸地泼洒在蜿蜒曲折的青石古道上,将每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都浸染成凝固的暗红,仿佛大地本身正在无声地流血。空气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沉滞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败落叶和朽木的浓重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林疏月紧紧护着怀中那只冰冷的金属培养皿,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器皿内部传来的微弱震动。透过顶部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那株关乎无数人性命的解毒菌种——它蜷缩在淡绿色的培养液中,通体流转着一种柔和的、近乎神圣的银辉,形态宛如一只沉睡的银色蝶蛹,每一次缓慢的蠕动,都牵扯着林疏月的心弦。
脚下的腐叶层厚实绵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如同踏在尸骸堆积的坟冢之上。目光所及,零星的、泛着幽冷光泽的黑色鳞片散落在古道的缝隙和落叶间,那是香瘟战士留下的残酷印记,在如血残阳下反射着不祥的冷光,无声地昭示着危险从未远离。
“不对劲。” 顾沉舟沙哑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死寂,带着金属刮擦般的紧绷感。他猛地抬起手臂,肌肉线条在残破的监察使制服下贲张。颈后那枚象征着职责与诅咒的烙印,此刻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在他苍白的皮肤下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剧烈地搏动着,像一颗濒临爆炸的、愤怒的心脏,瞬间将他半边染血的侧脸映照得如同厉鬼。他空洞的、失明的双眼警惕地转动着,似乎试图穿透那无形的黑暗帷幕,捕捉空气中每一丝异常的震颤。紧握在手里的香料匕首,刃尖微微低垂,却凝聚着随时可能爆发的致命杀机。“这寂静太刻意了…像是暴风雨前的死水,连虫子都闭上了嘴…有什么东西…” 他的警告带着一种近乎预感的焦灼。
“哗啦啦——咔嚓!”
话音未落,死神的低语已然降临!
两侧密不透风的古老森林深处,骤然爆发出无数金属锁链剧烈摩擦、拖拽的刺耳锐响!那声音冰冷、干涩、毫无生气,如同地狱的齿轮开始转动,瞬间撕碎了虚假的宁静!紧接着,浓稠得化不开的紫色瘴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从深渊中倾倒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奔腾!它们疯狂地吞噬着如血的暮光,眨眼间便将整条古道连同上方狭窄的天空彻底淹没!世界瞬间堕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翻滚着剧毒泡沫的紫黑深渊!
刺骨的寒意,如同一万根冰针,瞬间穿透衣物,狠狠扎入骨髓!林疏月怀中的培养皿如同活物般疯狂震动起来!里面的银色蝶蛹仿佛感受到了灭顶之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本能,它不再缓慢蠕动,而是用那看似脆弱的身躯,不顾一切地、绝望地撞击着坚硬的玻璃内壁!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萍,在瘴气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那小小的银色身影在培养液里疯狂弹跳,每一次撞击都在透明的器壁上留下一道细微却惊心动魄的白色印痕!
“在上面!” 顾沉舟失明的双目骤然“盯”向斜上方瘴气最浓处,爆喝如雷!
嗖!嗖!嗖!
无数道鬼魅般的紫黑色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从遮蔽天日的巨大树冠阴影中,从盘根错节的虬结枝干间,无声无息地弹射而出!它们精准地落在古道中央、两侧,甚至前方的巨石之上,瞬间将林疏月等人围困在死亡的中心!这些香瘟战士的形态发生了恐怖的畸变,皮肤呈现出一种仿佛被强酸腐蚀过、又在污血里浸泡了千年的紫黑色,肌肉虬结扭曲,布满不规则的肿胀和溃烂的脓包。它们手中握持的弯刀,刃口凝结着粘稠的、不断滴落的禁香毒液,那幽蓝的光芒在瘴气中闪烁,如同毒蛇的瞳孔,死死锁定了林疏月怀中的银光!
“保护菌种!” 阿里发出一声沉闷如岩石碰撞的怒吼,他那巨大的、覆盖着粗糙金属外骨骼的身影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猛地跨前一步!巨大的噬能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最先扑来的一只畸变体!锵!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炸开!畸变战士半边肩膀连同手臂被砸得稀烂,紫黑色的污血和内脏碎片喷溅而出!但更多的怪物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从四面八方悍不畏死地扑上!
轰!轰隆!
剧烈的香料爆炸在阿里周围接连炸响!是其他队员在拼死阻击!赤红、靛蓝、惨白的能量光团在浓稠的瘴气中爆开,短暂地撕开一片片视野,映照出更多扭曲扑来的身影和阿里那如同礁石般在狂潮中屹立、不断挥舞巨钳的雄壮轮廓。每一次噬能钳的挥击都伴随着骨骼粉碎和怪物的凄厉嘶嚎,粘稠的紫黑色体液和破碎的肢体不断飞溅,将他庞大的身躯染成一片污秽。
林疏月在混乱的战场中艰难穿行。她的身形灵动如穿花蝴蝶,但每一步都踏在刀锋边缘!一只利爪撕裂瘴气,带着腥风抓向她怀中的培养皿!她旋身,香料匕首在掌心划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弧光!嗤啦!金色光刃如同切过腐朽的皮革,轻易将那布满鳞片的畸形手臂齐腕斩断!断臂落地,诡异的紫黑色污血喷涌而出。
然而,被金色光刃斩碎的紫色瘴气并未消散!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淤泥,在落地的瞬间猛地向内塌缩、凝聚!眨眼间,数根尖锐无比、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惨白骨刺,如同地狱中生长的荆棘,带着破风的锐响,从林疏月脚边的石板缝隙中破土而出,直刺她的脚踝和小腹!
“小心!” 林疏月瞳孔骤缩,强行扭身,惊险万分地避开要害,但小腿外侧的裤管仍被骨刺尖端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禁香毒性的侵蚀速度——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麻木,并泛起不祥的紫黑色,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纸,还在迅速蔓延!
“不行…这样下去…菌种会…” 林疏月低头看着怀中疯狂撞击、器壁裂纹越来越密集的培养皿,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银色蝶蛹的每一次撞击,都像撞在她的灵魂上。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恐怖、仿佛大地深处巨龙咆哮的巨响,猛地从众人头顶碾压下来!整个青石古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抓住,疯狂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巨大的青石板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纷纷翘起、碎裂!两侧的古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粗壮的枝干噼啪断裂,砸落下来!
翻涌的紫色瘴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猛地向两侧排开!一个戴着鎏金面具的身影,如同从地狱深渊中升起的魔神,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古道上方瘴气的中心!裴雪青!她手中的香料权杖顶端,那颗巨大的禁香结晶正散发着毁灭性的紫黑色光芒,随着她把权杖向下重重一顿!
嗡——!
无形的冲击波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剧烈震动的古道上!林疏月手中的培养皿首当其冲!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裂响!培养皿坚固的透明观察窗上,一道狰狞的裂痕如同闪电般瞬间贯穿!紧接着,细密的蛛网状裂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至整个器壁!
“唧——!!!”
培养皿内,那株银色的蝶蛹菌种,爆发出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充满了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尖锐鸣啸!那声音穿透了瘴气,穿透了战斗的喧嚣,直刺灵魂深处!它小小的身体疯狂地撞击着布满裂痕的墙壁,每一次撞击都让裂痕扩大一分,银色的光点如同濒死的星屑,从它体内逸散出来!它仿佛在用生命发出最后的求救与控诉!
千钧一发!生与死的界限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林疏月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株即将随着培养皿彻底破碎而消亡的银色蝶蛹上。素问被囚禁在香笼中痛苦的脸庞、被禁香吞噬的城市废墟里升腾的紫色火焰、裴雪青鎏金面具下那双冰冷嘲弄的紫金色眼眸……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以我之躯…为你庇护!”
一声决绝的呐喊撕裂喉咙!林疏月猛地咬破舌尖,一股滚烫的、蕴含着奇异香料力量的精血喷涌而出,尽数喷洒在布满裂痕、濒临崩溃的培养皿表面!同一时间,她不顾一切地引动了体内那因“归墟之种”而变异、躁动不安的血香之力!嗡!一层浓郁、纯粹、仿佛液态黄金般的璀璨光芒,猛地从她皮肤下迸发出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这光芒与培养皿内那疯狂鸣叫的银色蝶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就在培养皿彻底碎裂成无数晶莹碎片的刹那,林疏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窒息的举动!她猛地将那只碎裂的器皿连同里面那株散发着绝望银辉的蝶蛹菌种,狠狠按向自己因刚才躲避骨刺而被划开、正流淌着鲜血的胸口伤口!
噗嗤!
一种奇异而冰冷的触感瞬间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带着生命活性的冰针,顺着伤口猛地刺入了她的血管!
“呃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冰冷瞬间席卷全身!林疏月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
在她的感知里,那株银色的蝶蛹在接触到她温热血液的瞬间,仿佛从濒死的冬眠中骤然苏醒!它不再是脆弱的蛹,而是化作一股汹涌的、带着强大生命意志和净化渴望的银色洪流!这股洪流顺着她敞开的伤口,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江河,疯狂地涌入她的血脉网络!
嗤嗤嗤——!
林疏月裸露的手臂、脖颈皮肤下,无数条纤细、闪烁着纯净银辉的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成、蔓延!它们如同活着的、充满生机的藤蔓,又像是精密无比的电路图,瞬间在她白皙的皮肤下勾勒出一幅神秘而壮丽的银色生命地图!这银辉纯净、圣洁,带着一种与周围污秽瘴气和禁香毒素截然相反的、净化万物的气息,顽强地抵抗着皮肤表面不断蔓延的紫黑色毒痕,甚至将那毒痕的扩散势头都暂时遏制了下去!
“疏月!!!”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恐惧与暴怒的嘶吼,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嚎叫,猛地穿透了混乱的战场!
是顾沉舟!
他硬生生用身体撞开两只挡路的畸变体,任由它们锋利的骨爪在自己肋下和后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他颈后的监察使烙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血光,如同燃烧的血色火炬,将他周身翻涌的瘴气都短暂地映照成一片刺目的猩红!他失明的双眼“看”向林疏月,那空洞的黑暗中,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恐!
当他“感知”到林疏月胸口那疯狂蔓延的银色脉络时,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你疯了吗?!” 他如同瞬移般冲到林疏月身边,染血的大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猛地抓住她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嘶吼声带着血沫从喉咙里喷出,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焚心的愤怒,“那是归墟之种的温床!禁香会顺着这些新生的脉络,像毒藤一样缠死你的心脉!吞噬你最后一点生机!你会被它从里到外吃光!快把它逼出来!”
林疏月被他晃得身体剧痛,抬起头。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沫,但那血沫之中,竟夹杂着星星点点、如同活物般微微闪烁的银色光点!那是菌种融入血脉后逸散的生命精华!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眼中却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它不能死…我们…没有时间…”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呃——!!!”
林疏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极致的痛苦扭曲!她猛地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胸前那些刚刚还散发着纯净银辉的脉络,此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强光!但这光芒不再是纯净的银白,而是迅速被一种不祥的、粘稠的紫黑色污染、覆盖!
嗤嗤嗤——!
无数条更加粗壮、更加狰狞的紫色菌丝脉络,如同疯狂增殖的邪恶藤蔓,以那些银色脉络为骨架和通道,在她皮肤下野蛮地生长、蔓延、缠绕!银色的净化之光与紫色的腐朽之毒在她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 林疏月痛苦地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眼前的世界疯狂旋转、破碎!无数混乱的紫色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意识堤坝!
她看到冰冷的金属手术台,素问被无数管道刺穿身体,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裴雪青戴着白手套的手,正将一管沸腾的紫黑色液体注入素问的脊椎…
她看到繁华的香料都市在巨大的紫色蘑菇云下化为飞灰,无数燃烧着紫火的人形在废墟中奔跑、化为枯骨…
她看到裴雪青摘下了鎏金面具,露出的却是一张不断变幻、最终定格为她林疏月自己、却带着无尽恶毒笑容的脸!那张嘴无声地开合:“归墟…才是永恒…”
“不…我不能…让它死…” 林疏月挣扎着,指甲在坚硬的石板上抠出血痕,试图对抗那吞噬理智的剧痛和幻象,想要站起来。但一只冰冷、沾满血污却异常稳定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将她死死按回冰冷的地面!
是顾沉舟。
他单膝跪在林疏月身边,失明的双眼空洞地“凝视”着她在剧痛中扭曲的面容,凝视着她胸前那正在被紫黑色疯狂侵蚀、搏动得如同活物的邪恶脉络。他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痛苦和挣扎而剧烈抽搐着,那双空洞的眸子深处,翻涌着足以淹没世界的绝望风暴。但在这风暴的中心,却有一点冰冷到极致、也决绝到极致的寒星,正在凝聚。
“对不起…疏月…” 嘶哑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脏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血块,带着滚烫的泪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它…一点一点…吃掉…”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他空洞的眼眶,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烫地滴落在林疏月冰冷的额头上。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香料匕首。
那曾斩杀过无数香瘟、沾染过敌人与同伴鲜血的冰冷利刃,此刻在他手中重逾千钧,微微颤抖着。刀尖,对准了林疏月胸前那一片正在被紫黑色疯狂覆盖、搏动得最剧烈的银色纹路中心。
那里,是菌种与她的血脉融合最深、也最脆弱的核心节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古道上震天的喊杀声、怪物的咆哮、香料的爆炸…所有声音都退潮般远去。顾沉舟的世界里,只剩下林疏月胸前那搏动的紫黑脉络,和她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他闭上眼,尽管眼前本就是一片黑暗。再睁开时,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所有的挣扎、痛苦、泪水都被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所取代。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没有惊天动地的惨叫。林疏月的身体在刀刃刺入的瞬间,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布偶,猛地向上挺起,随即又重重地砸落在地!她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琴弦崩断般的抽气声,双眼瞬间睁大到极致,瞳孔深处所有的光芒——痛苦、挣扎、决绝——都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涣散!如同燃尽的灰烬。
顾沉舟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匕首精准地刺入那个搏动的核心节点!一股强大的、带着净化意志的吸力,通过匕首柄部镶嵌的监察使血晶,被他颈后疯狂燃烧的烙印强行催发!
“呃…啊…” 林疏月身体开始了剧烈的、不自然的抽搐,如同离水的鱼。皮肤下,那些银色的脉络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地搏动、收缩!无数细若游丝、闪烁着纯净银辉的光点,如同被强行剥离的星辰碎片,混合着暗红色的、滚烫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刀刃,从那个小小的伤口中,汩汩地、不可抑制地涌流出来!
她的胸前,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混杂着银光的血泊!
嗡……
胸前那枚象征着古老契约的香料徽章,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了几下,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冰冷的死铁。心口深处,那枚曾数次护住她心脉的混沌共生珠,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旋转彻底停滞,沉寂无声。
古道上的战斗还在继续,阿里仍在挥舞着噬能钳,发出困兽般的怒吼;队员们仍在释放着最后的香料爆弹,光芒在瘴气中明灭…但在顾沉舟此刻的世界里,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所有的感知,都牢牢锁定在怀中这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上。
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每一次艰难的起伏,都像是锤击在他灵魂上的重鼓。她的身体冰冷得吓人,如同深埋地底的寒玉,只有胸前那不断涌出混合着银光的血液,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正在飞速流逝的温热。他紧紧抱着她,双臂收拢,仿佛要将她冰冷的身体揉进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用自己残存的热量去捂热她,去留住那正在飞速消散的生命之火。巨大的、灭顶的自责如同亿万只毒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无边无际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如同指间的流沙,正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扭曲、癫狂、充满了无尽得意与恶毒快意的尖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狠狠地钻入顾沉舟的耳膜,直刺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是裴雪青!
她悬浮在高处的瘴气中,鎏金面具在权杖顶端的紫黑光芒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她看着下方古道中央,顾沉舟抱着生机断绝的林疏月,看着那从林疏月胸前伤口不断涌出的、混杂着银色光点的鲜血,发出了刺耳的狂笑!
“看到了吗?!顾沉舟!这就是你拼死保护的结局!这就是反抗归墟的下场!”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锥,“你亲手杀了她!亲手扼杀了你们唯一的希望!多么讽刺!多么完美!” 她的权杖指向林疏月胸前那片刺目的血泊,声音拔高到尖锐的顶点,“看看她的血!看看那些散佚的菌种残渣!它们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成为滋养归墟的尘埃!你们的挣扎,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徒劳的笑话!等着吧,下一次,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在绝望中…化为灰烬!哈哈哈哈——!”
裴雪青的狂笑如同魔音灌耳,在顾沉舟死寂的世界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他抱着林疏月冰冷得如同深冬寒玉的身体,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一同坠入了冰窟。那从她胸前伤口汩汩涌出的、混合着点点破碎银光的暗红血液,如同一条冰冷的小蛇,蜿蜒流过他的手臂,最终滴落在身下布满裂纹的青石古道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每一次滴落,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濒临破碎的心防上。
徒劳…笑话…化为灰烬…
裴雪青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疯狂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就在这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震动,从林疏月彻底沉寂的心口深处传来。微乎其微,如同沉睡的火山深处,一颗火星最后的明灭。
顾沉舟布满血丝的空洞双眼猛地一颤!他全部的感知瞬间收缩,死死“钉”在那一点微弱的震动上!
不是心跳!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本源、仿佛大地脉搏般的…共鸣!
这共鸣的源头…是他手臂上沾染的、林疏月那混合着破碎银色菌种光点的滚烫鲜血!那血液中,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极致、却无比顽强的净化意志!这意志并非来自林疏月本身近乎消散的意识,而是来自那些破碎的菌种残骸!它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发出不甘的、微弱的呼唤!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劈开了顾沉舟被绝望和悔恨充斥的脑海!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林疏月温热血液和银色光点的手掌。那破碎的菌种…它们…还未彻底消亡!它们与这片被禁香污染的古道大地…与那些深埋地底、被遗忘的古老存在…似乎存在着某种…本能的联系!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这或许是…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不…不是…尘埃!” 一声低沉、嘶哑、却如同受伤野兽发出最后咆哮般的怒吼,猛地从顾沉舟胸腔深处炸开!他猛地将那只沾满林疏月鲜血和银色菌种光点的手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狠狠地、决绝地按向身下布满裂纹、冰冷坚硬的青石古道!
轰——!!!
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沉寂万古的开关!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雄浩瀚的震动,猛地从大地最深处爆发出来!不再是之前裴雪青权杖引发的局部摇晃,而是整个地壳板块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深沉痛苦的呻吟!整条青石古道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疯狂地扭动、翻滚!巨大的青石板被无形的力量掀飞、抛向空中,又在半空中被震成齑粉!两侧参天的古树发出连绵不绝的断裂巨响,如同山崩!地面如同沸腾的粥锅,剧烈地起伏、拱起、塌陷!
“怎么回事?!” 裴雪青的狂笑戛然而止,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尖啸!她权杖顶端的紫黑光芒剧烈闪烁,试图稳住身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整个地脉的恐怖震荡冲击得摇摇欲坠!她脚下的瘴气如同受惊的蛇群,疯狂地翻腾溃散!
咔嚓!咔嚓嚓——!!!
一道道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狱的恐怖裂缝,如同大地的伤疤,在剧烈震荡的古道上、在两侧的山壁上、甚至在众人脚下,毫无征兆地、狰狞地撕裂开来!裂缝深处,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喷涌出炽热、带着浓烈硫磺气息的赤红色地气!更有一股古老、蛮荒、充满了原始生命威压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人苏醒,从那幽深的裂隙中弥漫而出!
吼——!!!
一声低沉、雄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咆哮,猛地从顾沉舟和林疏月身旁一条刚刚裂开的巨大地缝深处炸响!这咆哮带着一种天然的对禁香之力的厌恶与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紧接着,在那喷涌着硫磺地气的巨大裂缝边缘,一只覆盖着厚重暗青色角质、形如巨蜥、却长着一对巨大弯曲银色犄角的狰狞头颅,缓缓探了出来!它那车轮般大小的琥珀色竖瞳,冰冷无情,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裂缝旁,林疏月胸前那滩仍在散发着微弱银辉和纯净气息的鲜血!更锁定了裴雪青权杖顶端那散发着令它本能厌恶的紫黑光芒!
洪荒香兽——银角地龙!
“吼——!!!” 银角地龙发出一声饱含威胁与暴怒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开始奋力从裂缝中向上攀爬!它那覆盖着岩石般厚重鳞甲的长尾猛地一扫,将几块挡路的巨石如同朽木般抽得粉碎!
与此同时,其他巨大的地裂之中,更多的、形态各异的恐怖阴影正在硫磺蒸汽中若隐若现,发出此起彼伏的、充满敌意的低吼!沉睡地底的远古香兽群,被那破碎菌种融入大地引发的净化共鸣和剧烈的能量震荡所惊扰,被裴雪青那浓郁的禁香气味所激怒,正从万古沉眠中苏醒!
古道在毁灭性的震荡中疯狂撕裂、崩解!顾沉舟抱着林疏月,身处震源的中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被震得翘起,带着万钧之力朝他们当头砸落!
生死一瞬!
顾沉舟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完全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在身体随着崩裂的地面猛地向下陷落失重的刹那,他那只刚刚按向大地、还沾染着林疏月温热鲜血和银色光点的手,猛地向下探去,在碎石飞溅、烟尘弥漫中,无比精准地、死死地扣住了林疏月那只无力垂落、冰冷得如同寒冰的右手!
十指,紧扣!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血污和伤口,却异常灼热,如同燃烧的炭火。她的手指纤细、冰冷、毫无生气,如同玉雕。
一热一冷,一刚一柔,一存一亡。
在灭世般的震荡轰鸣中,在远古香兽苏醒的咆哮声里,在漫天坠落的碎石烟尘之下,他染血滚烫的五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她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拽回的决绝力量,死死扣住了她冰冷垂死的指节。
如同抓住这崩毁世界中,最后的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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