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昭宁,我在
作者:肖坤
雨势在寅时末渐弱。
顾昭宁站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望着被绑在青骢马背上的赵大人。
雨水顺着他发绺往下淌,将下颌的络腮胡冲成一绺绺的,可那道从嘴角漫开的冷笑却怎么也冲不褪——像条毒蛇吐着信子,在苍白的脸上蜿蜒。
"昭宁?"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
他递来一碗热姜汤,指尖在她手背轻碰,"在想什么?"
顾昭宁接过碗,姜汤的暖意顺着掌心往骨头缝里钻。
她盯着赵大人微颤的喉结,那是强忍痛楚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刚才笑了。"
沈砚的目光立刻扫向马背上的人。
赵大人似有所觉,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向他们,喉间发出含混的闷哼,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刺目的笑。
"他在等什么。"顾昭宁捏紧碗沿,碗底与木案相撞发出轻响,"昨夜你说要甩开他的余党,但余党若根本没跟上来呢?"她想起前晚阿福转述的说书内容——缠枝莲纹的金箱被讲得活灵活现,连顾家库房的砖缝位置都分毫不差。"赵大人敢在押解路上贪墨,必然有靠山。
这冷笑...是在笑我们以为抓住他就万事大吉。"
沈砚的拇指缓缓摩挲腰间玉佩,那是他伪装痴傻时总攥着的物件,此刻却成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让庄丁把他扮成护卫,是想混淆耳目。
但既然你觉得不对..."他突然提高声音,"阿福!"
蹲在篝火旁拨弄炭块的小厮立刻跳起来,脸上还沾着黑灰:"爷!"
"去把李伯叫来。"沈砚的声音沉了沉,"再让王二把青骢马的辔头换了——要跟第三辆囚车的马同款。"
阿福应了声,跑出去时差点被马镫绊倒,却在踉跄间回头冲顾昭宁挤了挤眼。
顾昭宁这才注意到他腰间鼓鼓囊囊——是她今早塞给他的辣椒包,若赵大人有异动,足够让那老匹夫睁不开眼。
卯时三刻,队伍重新启程。
顾昭宁特意将赵大人的位置调到中军,左右各跟着两辆载着顾府老仆的牛车。
阿福骑在他斜后方的毛驴上,说是"看守",实则一路哼着跑调的小曲,手里的树枝却总在赵大人脚边晃——稍有挣扎就会戳中他腿上的旧伤。
"三姑娘,您看这样成不?"李伯骑着老黄马凑过来,他腰间的铜铃随着马速轻响,那是顾夫人当年赏的,"老奴让张叔把囚车的篷布都换成深灰,和官差的车一个颜色。
就算有暗桩,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哪辆是主车。"
顾昭宁摸了摸腰间的密图,那是用赵大人私印拓下的账本,边角被她用灵泉泡过,沾了水也不会晕染:"李伯,您记不记得十年前,老爷带我们去庄子收租?"
李伯一怔,随即露出怀念的笑:"怎么不记得?
那年您才七岁,非说要跟去,结果在田埂上摔了一身泥。
老爷说'我家三丫头是要当女将军的'..."他的声音突然顿住,"您是说...当年那些暗桩的法子?"
顾昭宁点头。
十年前顾老爷察觉有人窥视庄子,特意让护院分成三队,一队明走,一队暗撤,一队绕到后山敲锣打鼓。
此刻她让沈砚带二十个庄丁走左边官道,自己领主力走右边山路,正是同样的计策——要引开的,怕是比当年的地痞更狠的角色。
午后歇脚时,李伯蹲在营地西侧的灌木丛旁,枯枝在他指节间发出脆响。
顾昭宁刚给顾夫人喂完药,就见他冲自己猛招手。
"三姑娘,您看。"李伯用枯枝挑起一片被踩烂的狗尾巴草,草根处还沾着新鲜的泥,"这脚印是新的。"他顺着痕迹往前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又发现半枚鞋印,"前脚掌深,后脚浅,像是穿快靴的。"
顾昭宁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印。
泥里混着细碎的草屑,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热——这脚印最多是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她抬头望向四周,山风卷着松涛声灌进耳朵,却压不住心跳的轰鸣。
"阿福!"她提高声音,"去把沈公子请来。"
阿福从牛车后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炊饼:"哎——"跑的时候被车辕绊了下,炊饼"啪"地掉在地上,他却趁弯腰捡饼的工夫,迅速扫了眼四周的灌木丛。
沈砚来得很快,靴底沾着草叶:"怎么了?"
顾昭宁指了指泥印:"有人跟着。"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赵大人的冷笑不是空穴来风。
他的靠山怕我们到穷边告状,所以派了人截杀。"
沈砚蹲下来,用匕首挑开泥印上的浮土。
底下的湿泥里还嵌着半枚铜扣,泛着暗黄的光——是官府差役常用的样式。
他的眼神骤然冷下来:"我派出去的斥候还没回来,怕是也遭了埋伏。"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顾昭宁的声音稳得像山岩,"你带十个人往东边林子走,打着火把,喊着'找水'的动静。
我带主力往南,绕到山后那条溪谷。"她摸出空间里的半块碎银,塞给阿福,"你跟着沈公子,若遇到人,就把这银子扔在显眼处——就说'顾府藏金在东山坳'。"
阿福立刻明白了,眼睛亮得像星子:"三姑娘是要引他们追假的?"
"对。"顾昭宁拍了拍他的肩,"记住,跑的时候要跌跌撞撞,别让他们看出是故意引的。"
沈砚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顾昭宁手里:"我带着王二他们,半个时辰就能绕回来。
你带着夫人和老仆,走慢些。"他的拇指蹭过她手腕的旧疤——那是原主被官差鞭打留下的,"昭宁,我不会让你再经历一次。"
顾昭宁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突然笑了。
她把玉佩塞进他掌心,转身走向顾夫人的牛车。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顾夫人担忧的脸,她挥了挥手,示意母亲安心。
日头西斜时,队伍分成了两拨。
沈砚的火把在东边林子忽明忽暗,阿福的嚷嚷声飘过来:"爷!
这林子好深啊,莫不是有狼?"
顾昭宁带着主力往南走,李伯骑马走在最前,不时用树枝扫去脚边的痕迹。
山风卷着松针的香气扑来,她却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从东边林子飘来的。
她握紧腰间的匕首,耳尖微动。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比沈砚他们的动静更轻,更急。
"快。"她压低声音,"再走半里,就能到溪谷。"
夕阳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条蛇贴在地上。
顾昭宁回头望了眼,营地的篝火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雀从头顶掠过,发出急促的啼鸣。
暮色漫过山脊时,阿福正蹲在营地外围的老槐树下啃最后半块炊饼。
山风卷着松针的腥气钻进鼻腔,他突然顿住——方才还在脚边蹦跶的灰雀,此刻正扑棱着翅膀往林子里窜。
"有动静。"他咽下嘴里的饼渣,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辣椒包。
灌木丛后传来极轻的草叶摩擦声,像有人脱了鞋光脚走路。
阿福故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趁势弯腰系鞋带,余光瞥见三道黑影贴着树干移动,腰间的短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护院!
有贼——"他扯着嗓子喊,人却像被树根绊了似的往前扑,反手将辣椒包甩向最近的黑衣人面门。
呛人的辛辣味炸开,那黑衣人顿时捂住眼睛踉跄,阿福顺势滚进灌木丛,抄起预先藏好的木棍砸向对方脚踝。
另一边的护院老张早听见动静,抡着扁担从篝火旁冲过来。
他当过兵,下手又狠又准,扁担尖直戳黑衣人肋下。
三个人影在暮色里缠斗,树枝断裂声混着闷哼,惊得林子里的夜枭扑棱棱飞起。
顾昭宁提着匕首赶到时,阿福正骑在一个黑衣人背上,双手死死掐住对方手腕;老张用扁担压着另一个,刀刃抵在喉结上。
第三个黑衣人已被打晕,额角渗着血,短刀掉在泥地里,刀鞘上缠着暗红丝绦——和赵大人家丁腰牌的配色一模一样。
"审。"她蹲下来,指尖敲了敲晕过去的黑衣人后颈。
阿福立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啪"地晃亮,映得那黑衣人惨白的脸忽明忽暗。
被老张压着的那个先怂了,喉结动了动:"姑娘饶命!
我们是赵大人家的死士...奉、奉主子命来救他!"
顾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转向被阿福压着的黑衣人,对方咬着牙不说话,她便用匕首尖挑开其袖口——内侧绣着朵褪色的缠枝莲,和赵大人书房屏风上的纹样分毫不差。"赵大人好手段。"她冷笑一声,"当我们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沈砚披着外衣赶来,腰间还别着未收的短刀。
他蹲下身,指节叩了叩黑衣人膝盖:"说,赵大人在京城的靠山是谁?"那黑衣人浑身一震,嘴抿得更紧了。
阿福立刻会意,掏出最后半块辣椒面撒在对方伤口上,疼得人杀猪般嚎叫:"是...是左相府的陈管事!
赵大人每月往相府送三车东西,说是'孝敬'!"
顾昭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左相陈廷玉是新帝登基时跳得最欢的,顾家倒台他没少推波助澜。
她转头望向被绑在马桩上的赵大人——对方正歪着头看这边,雨水冲净的络腮胡下,嘴角又勾起那抹令人作呕的笑。
"带下去。"她对老张挥挥手,"看好了,别让他们咬舌。"转身时,靴底碾碎一片带血的草叶,"沈砚,跟我去审赵大人。"
夜色彻底降临时,顾昭宁提着灯笼走进临时搭建的审讯棚。
赵大人仍被绑在马背上,雨水浸透的官服贴在身上,活像条被剥了鳞的鱼。
她将灯笼凑近他的脸:"你的死士来救你了,可惜没那个本事。"
赵大人忽然笑出声,笑声像破风箱:"顾三姑娘以为抓了我,就能断了线?
左相府的人...可不止我一个棋子。"他的目光扫过顾昭宁腰间的密图,"你们就算到了穷边,也得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金子、命,都得吐。"
顾昭宁的呼吸一重。
她想起前世原主被流放时,也是在穷边遇到马匪,全家被洗劫一空,原主被砍了双手扔在雪地里。
原来不是偶然,是有人早就在路上布好了局。"你不怕死?"她的匕首抵住他咽喉,"我现在就能让你见阎王。"
"怕?"赵大人的喉结蹭过刀刃,"左相要的是顾家藏金的下落,我死了,你们连替罪羊都找不到。"他突然压低声音,"三姑娘该怕的是——等左相知道你们搬空了顾家库房...他要的,可不止是金子。"
顾昭宁的后背沁出冷汗。
她猛地直起身,灯笼在手中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棚布上,像两头撕咬的野兽。"沈砚,"她声音发紧,"去把那口空箱子处理了。"
子时三刻,顾昭宁和沈砚摸进西边密林。
沈砚握着匕首挖坑,泥土混着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顾昭宁站在一旁,指尖抵着空间,灵泉顺着指缝渗进坑里——那口装着顾家假账本的檀木箱子,正安静地躺在坑底。
"再深三尺。"她轻声说。
沈砚的匕首磕到石头,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继续挖。
等坑深及腰,两人合力将箱子推下去,顾昭宁又撒了把灵泉在土上。
不过片刻,青藤从四周的老树上垂下来,藤蔓缠着泥土疯长,眨眼间就将新翻的土堆盖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算有人来挖,也得以为是百年老根。"沈砚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藤蔓覆盖的地面,"昭宁,接下来..."
"该我们主动了。"顾昭宁望着头顶的星空,银河像条碎银铺的路,"左相要找顾家藏金,我们就给他个假线索;他要灭口,我们就...让他先尝尝疼。"
夜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远处营地的人声。
她转身要走,却被沈砚拉住手腕。
他的掌心还沾着泥土,却暖得烫人:"昭宁,我在。"
顾昭宁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往营地走时,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赵大人所在的马桩——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