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雨,该停了
作者:肖坤
赵大人是在第七天的晌午出现的。
他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枣红马上,后背的伤显然未愈,每颠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新招募的兵卒穿着杂色短打,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刀,约莫二十来个,把顾家人的营地围了个半圆。
"顾三姑娘。"赵大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像砂纸磨过破锣,"你们当我赵某人是死了?"他抬手扯开衣襟,露出后背狰狞的伤口,结着黑痂的皮肉翻卷如烂桃,"那天老子往伤口里塞了把草灰,愣是没让血断流——你们藏的金银,总得给我个交代!"
顾夫人攥着顾昭宁的衣袖直发抖,指节泛白:"昭宁,这、这可怎么办?"李伯抄起劈柴的斧头挡在她们身前,斧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阿福蹲在篝火旁,往火里扔了块湿柴,腾起的烟呛得他眯起眼,却悄悄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往手心里按了按。
顾昭宁往前半步,挡住母亲发抖的身影。
她望着赵大人发灰的唇色——那是伤口感染的征兆,却故意扬高了声音:"赵大人这是要劫囚?
流放队伍的押解官当山匪,传出去倒新鲜。"
赵大人的脸瞬间涨得紫红,马鞭"啪"地抽在地上:"少拿官威压我!
老子早打听清楚了,新帝忙着清理旧臣,哪有空管咱们这点破事?"他勒住马,马蹄在泥地上刨出深坑,"交出财物,我留你们全须全尾到穷边;不然..."他扫过顾夫人鬓角的白发,"老太太这把年纪,可受不住夜审。"
沈砚不知何时站到了顾昭宁身侧。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刀柄——那是从赵大人亲兵手里夺的云纹刀,"赵大人这是孤注一掷了。"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让顾昭宁听见,"若有朝廷支持,该带的是官差而非流民;若图财,该等咱们到了穷边再动手。
他急了,怕伤重撑不过去。"
顾昭宁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掐掌心。
空间里的灵泉突然泛起涟漪,像在应和她的思绪——赵大人这只疯狗,必须彻底解决。
她望着赵大人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阿福。"
"哎!"阿福立刻从篝火旁跳起来,短刀"叮"地落回靴筒。
"你今夜去南边的青牛镇。"顾昭宁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金珠相撞的轻响惊得赵大人的马打了个响鼻,"找茶馆的说书人,就说'顾家流放前搬空了库房,还有半车金器埋在荒林里没来得及取'。"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要让他说得活灵活现,最好提到'箱子上有顾府的缠枝莲纹'。"
阿福眼睛一亮,把布包往怀里一揣:"三姑娘放心,我这就去!"他猫着腰钻进林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赵大人的亲兵里有个瘦子凑到他耳边嘀咕两句,他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盯着顾昭宁的眼神像饿狼见了肉。
次日清晨,顾昭宁特意让李伯抱着只桐木箱子在营地里来回走。
箱子上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模糊的缠枝莲纹——正是顾府库房旧物。
李伯故意走得慢,经过赵大人埋伏的林边时,压低声音嘀咕:"三姑娘说今夜月黑风高,把那半车金器转移到西边山坳...可别再让官差抄了去。"
林子里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
顾昭宁垂眸掩住笑意——赵大人的亲信跟上来了。
入夜时分,赵大人的兵卒果然撤了大半。
顾昭宁站在营地边缘,望着他们鬼鬼祟祟往西边山坳挪动的身影,转头对沈砚道:"他今夜必来。"
沈砚摸出怀里的火折子,"咔"地擦出火星:"我在山坳埋了些松脂,等他翻箱子时..."
"轰"的一声,远处突然传来爆响。
顾昭宁抬头望去,阴云不知何时漫了整片天空,月亮早被遮得严实,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扑在脸上——要下雨了。
她摸了摸腰间的密图,又看了看空间里静静躺着的半车药材。
灵泉在暗处轻轻晃荡,像在预告即将到来的雨夜里,会有什么东西彻底腐烂在泥里。
雨是在一更天落下来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帆布上,像有人拿石子儿往顾昭宁心口砸。
她站在帐篷门口,看雨水顺着竹帘成串往下淌,袖口被溅湿了半截也浑然不觉——这雨来得正好,能冲掉脚印,掩住动静。
"三姑娘。"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凉。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青灰短打,腰间云纹刀的刀柄被他握得泛着暖光,"李伯他们已把木箱抬到林边,石头裹着旧衣,压得老周直喘粗气。"
顾昭宁转身,目光扫过他发梢的水痕。
空间里的灵泉突然泛起细密的涟漪,像在提醒她时间紧迫。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半块的虎符——这是昨日阿福从赵大人亲兵靴底偷来的,"他背后的人等不得,咱们也等不得。"
沈砚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她手背。
这个动作轻得像雨丝,却让顾昭宁想起昨夜他在篝火边画的陷阱图:绊索系着铜铃,松脂浸过的藤条藏在石缝里,只要赵大人的人踩上去...
"走。"她抓起斗笠扣在头上,转身冲进雨幕。
林边的老槐树下,李伯和两个壮实的庄丁正吃力地抬着木箱。
雨水顺着箱盖的缝隙往里渗,打湿了裹着巨石的旧棉袍——那是顾夫人去年给原主做的冬衣,如今倒成了最好的伪装。
庄丁老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故意扯着嗓子喊:"这箱子沉得邪乎!
三姑娘非说要连夜挪到西坡,可别是被鬼迷了心窍!"
躲在树后的赵大人听见这话,喉结动了动。
他缩在雨披里,腰间短刀的刀柄硌得胯骨生疼。
亲兵瘦子凑过来,雨水顺着他鹰钩鼻往下滴:"大人,那箱子在顾府库房放了二十年,小的亲眼见老管家往里头塞过金锞子。"
赵大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雨披边缘。
后背的伤被雨水泡得发涨,疼得他直咬牙——再拖下去,这伤怕是要烂到骨头里。
他盯着顾昭宁的背影,看她扶着木箱往林子里走,水靴踩得泥地"噗叽"响,终于咬了咬牙:"跟紧了,别让他们跑了!"
林子里的路比顾昭宁预想的更难走。
藤蔓缠上她的脚踝,腐叶在脚下打滑,可她走得极慢——要让赵大人觉得他们是在"偷偷摸摸",又不能慢到让对方起疑。
沈砚跟在她身侧,看似在帮着抬箱子,实则每走十步就用靴尖在树根下压一片松针——这是给埋伏在两侧山坡的庄丁打的暗号。
"到了。"顾昭宁突然停住脚。
前方是块凸起的岩石,像把半开的石伞。
她冲李伯使了个眼色,老管家立刻踉跄着松开手,木箱"咚"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野蕨直颤。
"就埋这儿。"顾昭宁弯腰扒开湿土,指甲缝里全是泥,"阿福说西坡有野熊洞,咱们埋深些..."
"慢着!"一声暴喝穿透雨幕。
赵大人从树后窜出来,雨水顺着他的络腮胡往下淌,腰间短刀明晃晃的,"顾三姑娘好手段!
说什么转移财物,实则是引老子来——"他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顾昭宁转身时,眼底漫着冷得刺骨的笑。
"赵大人这是要劫囚?"顾昭宁的声音比雨水还凉,"还是说...你等不及要拿这箱子里的'金器'去领赏?"
赵大人的瞳孔猛地缩紧。他挥刀指向木箱:"给老子打开!"
"大人!"瘦子突然尖叫。
他的脚正踩在一根细藤上,藤条另一端系着的铜铃被扯得"叮铃"作响。
同一瞬间,沈砚的拇指重重按在唇间。
"轰——"
左侧山坡滚下块磨盘大的石头,右侧的藤条突然绷直,浸过松脂的枯枝"噼啪"炸响。
赵大人的亲兵们被砸得东倒西歪,有的被石头撞翻在泥里,有的被藤条抽得脸上冒血。
瘦子被石头擦过小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叫声混着雨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围起来!"顾昭宁反手抽出沈砚腰间的云纹刀。
刀鞘磕在石头上的脆响像道军令,早埋伏在林子里的庄丁们举着木棍冲出来,将赵大人的兵卒团团围住。
李伯抄起抬箱子的杠子,一棍子敲在扑过来的亲兵手腕上,短刀"当啷"掉在顾昭宁脚边。
赵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
他挥刀砍向最近的庄丁,却被沈砚一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他跪在泥水里,后背的伤口被压得裂开,血混着雨水染红了一片泥地。
沈砚踩着他持刀的手,云纹刀的刀尖抵在他喉结上:"赵大人,你可知松脂遇火就着?
方才那声爆响,是我让人在山坳点了你藏的银钱——你昨夜派去挖'金器'的人,此刻怕是连灰都找不着了。"
赵大人的脸瞬间煞白。
他望着顾昭宁一步步走近,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在她脚边,像串断了线的珠子。"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派了一半人手去山坳?"顾昭宁蹲下来,指尖捏住他后颈的伤口。
赵大人疼得杀猪般嚎叫,她却笑得像看一只被踩碎的蝼蛄,"赵大人,你后背的伤烂得太快了。
烂到脑子的时候,连藏钱的地点都会说梦话讲出来。"
"逆贼!你们会遭天谴——"
"天谴?"顾昭宁打断他,刀尖挑起他的下巴,"赵大人,你可知新帝最恨的就是贪墨?
你抄顾家时私藏的二十箱绸缎,押解路上勒索的三十两碎银,还有山坳那车被烧了的'顾府金器'..."她的声音突然放软,像在哄孩子,"等咱们到了穷边,我会把这些证据连你一起交给当地官府。
你猜,他们是先砍你的手,还是先剜你的眼?"
赵大人的嘴张了张,却再发不出声。
雨水灌进他的喉咙,混着血腥味呛得他直咳嗽。
"绑起来。"顾昭宁起身,把刀还给沈砚。
刀鞘入环的轻响里,她瞥见空间边缘的灵泉正泛着幽蓝的光——今日的善意值,该够升半亩地了。
庄丁们用牛筋绳把赵大人捆成粽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泥里,洇出个暗红的小坑。
沈砚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顾昭宁肩头,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今夜得连夜赶路,赵大人的伤拖不得。"
顾昭宁望着林外翻涌的乌云,突然想起阿福临走前说的话——茶馆的说书人把"顾府藏金"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连箱子上的缠枝莲纹都描得跟真的似的。
她摸了摸腰间的密图,那上面记着赵大人所有的罪证,"他拖不得,他背后的人更拖不得。"
雨还在下。
赵大人被绑在马背上,血水混着雨水顺着马腹往下淌。
顾昭宁望着他因疼痛而扭曲的脸,突然想起原主被流放时,也是这样的雨夜。
那时候没有空间,没有沈砚,只有绝望的哭嚎。
她转身走向营地,靴底碾过一片带血的碎叶。
身后传来沈砚的低语:"昭宁,明日天亮前,咱们就能甩开他的余党。"
顾昭宁没说话。
她望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帐篷,听着赵大人断断续续的骂声,突然笑了。
这雨,该停了。
可赵大人背后的那片阴云,才刚刚翻涌起来。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