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荒林伏杀
作者:肖坤
林子里的雾气还未散透,顾昭宁踩过沾露的草叶,鞋底沁进几分凉意。
沈砚的手始终虚虚护在她后腰,待她绕过一截横生的老树根,才收回指尖——方才他摸到她后腰的密图还在,布料下微微凸起的轮廓让他眼底闪过暗芒。
"昭宁。"沈砚突然停步,指尖拂过一棵两人合抱的青冈树。
树皮上的苔藓被蹭开,露出几道新刮的痕迹,"赵狗儿的人今早寅时三刻经过这里,马蹄印还新鲜。"他蹲下身,指腹碾了碾泥地上的浅坑,"三匹快马,两匹驮重物。"
顾昭宁垂眸,喉间泛起冷笑。
昨日抄家时赵大人翻遍顾府车驾,连她鞋底的银锞子都搜走了,偏是没翻到空间里的半粒米。
今日他们绕开官道走野径,原是防着这老匹夫狗急跳墙,不想他竟追得这样快。
"此处。"沈砚起身,掌心按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顺着山势望去,两侧陡坡如刀削,中间仅容三人并行,"易守难攻。"他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块碎瓷——那是今早他借捡柴火时,从赵大人丢弃的茶盏上抠下的,"赵狗儿带了二十个兵,昨夜在五里外扎营。
他当我们是待宰的羔羊,可他不知道..."
"我们有刀。"顾昭宁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药囊。
阿福今早塞进去的不仅是药材,还有她从空间里取的绳索、铁钩、火折子。
灵泉在空间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和她的心思——昨日她给受伤的老妇喂了灵泉水,善意值涨了三成,空间又扩了半亩,刚好能多藏两捆浸过松油的藤条。
李伯佝偻着背过来,手里抱着块磨盘大的石头:"三姑娘,后坡有片碎石滩,小的和阿福搬了二十块石头,用藤条拴在树梢上。"他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把汗,眼角的皱纹里沾着草屑,"那赵狗儿要是敢往上冲,咱们就给他下石头雨。"
"好。"顾昭宁摸出火折子塞给阿福,"你带两个小子去左边林子,等我哨响就点火。
松油藤条烧起来烟大,能迷他们的眼。"阿福眼睛一亮,把火折子往怀里一揣,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指了指缩在树后的顾明:"那家伙今早喝了水就往林子里溜,小的瞅见他蹲在溪边洗鞋——泥点子都没干呢,分明是去探路了!"
顾昭宁的目光扫过顾明。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原是顾府旁支,流放时哭着求着要跟来,说"同是顾家骨血,生死与共"。
此刻他正低头搓着衣角,听见阿福的话,肩头猛地一颤,抬头时眼眶都红了:"阿福兄弟莫要冤枉人,我...我就是肚子不舒服。"
沈砚突然上前一步,拇指碾过顾明的鞋帮。
青布鞋底沾着新鲜的黄泥,混着几星暗红——那是山枣的汁,后坡独有的野果。"后坡的泥掺着碎石子,"他抬眼时,眼尾的痴傻气褪得干干净净,"你鞋上的泥,和赵大人马蹄印里的泥,一个颜色。"
顾明的脸瞬间煞白,后退两步撞在树上。
顾昭宁没再看他,转身对李伯道:"把绊索再紧一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根细针,扎得林子里的蝉鸣都弱了几分。
日头爬到头顶时,林子里传来马蹄声。
赵大人的嗓门先撞进来:"给老子搜!
那小贱人肯定藏了金子!"二十个士兵骂骂咧咧地涌进山道,钢刀撞在树干上,震得松针簌簌往下掉。
顾昭宁藏在岩石后,指甲掐进掌心。
她数着脚步声,等那声"大人,前面没路了"响起,猛地撮唇一吹。
第一声哨响惊飞了林子里的雀儿。
第二声哨响时,头顶的碎石如暴雨倾盆,砸得士兵们抱头乱窜。
第三声哨响刚起,左边林子腾起浓烟,松油燃烧的焦糊味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砚从右侧的灌木丛里跃出,手里的木棍精准敲在第一个士兵的膝弯。
那士兵惨叫着栽倒,沈砚顺势夺了他的刀,反手架在第二个士兵脖子上:"降者不杀!"
赵大人的官靴在泥地里打滑,他扯着官服往林外跑,发冠歪在一边,活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顾昭宁盯着他的背影,正要追,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撕打声。
"顾明!
你往哪跑!"阿福的喊声带着哭腔。
顾明正往赵大人的方向冲,被阿福死死拽住后领。
他拼命挣扎,腰间的钱袋叮铃当啷掉出来——那是赵大人的官银,刻着"户部"的印记。
"我不是叛徒!"顾明涨红了脸,指甲抠进阿福手腕,"赵大人说...说只要我指认你们藏了金子,就放我一条生路!
我娘还在老家病着,我不能..."
"你娘要的是你堂堂正正的孝心,不是拿族人的命换的狗命!"顾昭宁一步步走近,靴底碾碎了地上的野菊。
她想起昨夜顾明替她守夜时,往她药囊里多塞了把艾草——原是为了方便赵大人追踪。
顾明的挣扎渐渐弱了。
他望着顾昭宁眼里的冷光,突然跪了下来。
泥点溅上他的衣襟,像开了朵灰扑扑的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呜咽。
林外传来赵大人的吆喝声,混着士兵的惨叫。
顾昭宁弯腰捡起地上的官银,指腹擦去上面的泥。
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银锭上跳着光斑。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想把他们踩进泥里的人,终会被自己的贪婪,砸得头破血流。
顾明的膝盖陷进泥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溅开的红梅。
他仰头望着顾昭宁,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比山风还碎:"三姑娘...我是太子殿下安插在顾家的暗桩。
十年前,我娘重病需要太医院的独参汤,是太子的人递了药方,说只要我替他盯着顾大人...后来抄家那天,赵狗儿手里的密库图,是我...是我画的。"
林子里的风突然转了方向,卷着松针扑在顾夫人脸上。
她扶着树干踉跄两步,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掉在地上,被顾明的血珠染成斑驳的紫:"明哥儿...你小时候跟着我学描花样,说长大了要给我绣对百寿图..."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被人攥住了声带,"我昨日还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你手里,说路上留着垫饥..."
顾昭宁扶住母亲发颤的腰,掌心能摸到她肋骨硌人的轮廓。
前世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此刻却比在急诊科面对濒死患者时更心慌——母亲从前最是心软,连院子里的野猫偷鱼都要留半条,如今被最亲的人捅了刀子,该多疼?
她垂眸替顾夫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声音轻得像哄睡时的哼鸣:"娘,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蹲在廊下给你捉蝴蝶的明哥儿了。"
顾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子溅在顾夫人的裙角。
他抓着顾昭宁的裤脚,指甲几乎要抠进布纹里:"三姑娘,我对天起誓,这次真的是被逼的!
赵大人说...说只要我引你们进埋伏圈,就放我回京城见我娘最后一面。
我娘她...她咳血都咳了半年了..."
"那你可知道,"顾昭宁蹲下来,与他平视。
阳光穿过叶缝落进她眼里,碎成冷冽的冰渣,"你引我们进的,是要了我们全族命的埋伏圈?
你娘要的是你干干净净的孝心,不是拿三十八口人命换的探病机会。"她转头对李伯道:"拿藤条绑了,堵上嘴。
等出了林子,押去边陲官府。"
李伯的手在抖。
他弯腰捡藤条时,老伤发作的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那是当年替顾老爷挡刺客时留下的旧疾,此刻却比任何刑具都让顾明胆寒。
他望着李伯腰间挂的铜锁——那是顾府库房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终于彻底泄了气,像条被抽了脊骨的蛇,任由阿福和两个壮实的庄户把他捆成粽子。
战斗后的林子像被揉皱的锦缎。
断枝压着碎甲,血渍混着松脂,几个受伤的士兵蜷在树底下哼哼。
阿福蹲在石头上给伤兵包扎,见顾昭宁过来,把药囊往她怀里一塞:"三姑娘,就王二牛胳膊划了道口子,其余都是皮外伤。
赵狗儿那老匹夫跑的时候被沈公子砍了后背,血糊糊的像杀了半头猪。"
沈砚正站在高处的岩石上,衣摆被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林外渐次亮起的炊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那是方才从赵大人亲兵手里夺的,鞘上雕着云纹,倒比顾府的旧刀精致几分。
听见动静,他转头对顾昭宁笑了笑,眼尾的褶子像被春风吹开的涟漪:"赵大人带的二十个兵,跑了七个,降了十二个。
咱们的人...都在。"
顾昭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李伯正给顾夫人披斗篷,阿福举着药囊追着王二牛要涂药,几个小丫头蹲在溪边洗染血的帕子,笑声撞碎了水面的倒影。
她突然想起刚穿来时的那个雨夜,顾府的灯笼被官差踢得粉碎,母亲抱着她哭,说"咱们娘俩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可现在,他们不仅活过了冬天,还在荒林里砍断了绞索。
"昭宁。"沈砚的声音轻得像落在她发顶的羽毛,"你看那片云。"他抬手指向天际,铅灰色的云团正被风撕开一道缝,漏下的光像把金色的剑,"我们已经走出了最险的一段路。"
顾昭宁望着那道光,突然想起空间里新收的半车药材。
灵泉在暗处轻轻晃荡,像在应和她的心跳。
她摸了摸腰间的密图——那是沈砚今早悄悄塞进她手里的,记载着边陲铁矿的位置。"接下来的路,"她转身对沈砚笑,眉梢眼角都是未褪的锋芒,"我们要走得更稳,更狠。"
林外突然传来马嘶。
阿福从树后探出头,脸上沾着草屑:"三姑娘!
有个伤兵说赵大人往西南方向跑了,怀里还揣着金疮药。"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那老匹夫...后背的伤看着深,可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顾昭宁的指尖在药囊上轻轻一叩。
空间里的灵泉突然翻涌,像在预警什么。
她望着西南方向渐浓的雾色,嘴角勾起半分冷意——赵大人没死?
也好。
那些躲在暗处的手,总得一个一个拽出来,见了光,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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