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在
作者:肖坤
沈砚的布鞋尖刚碾过一截枯枝,后颈便窜起细密的凉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起,指节抵着腰间顾府玉佩的棱角——那是李伯塞给他的"保平安"物件,此刻倒成了最好的借力点。
林子里的虫鸣突然哑了。
前方顾明的身影在树影里晃了晃,火折子擦响的瞬间,沈砚借着那点幽蓝火光,看见树后立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
对方帽檐压得极低,下颌线却如刀削般凌厉,像极了镇北侯府暗卫训练时用的石雕像。
"东西呢?"男人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尾音却带着点京腔特有的卷舌。
顾明喉结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
沈砚眯起眼,借着月光认出那是顾昭宁昨日晾在屋檐下的药囊——装冻疮膏的,今早她还念叨少了半块碎瓷。
"太子殿下很欣赏你。"男人的声音突然放轻,像在哄诱,"等顾家养女把那本账册交出来......"
"啪!"
沈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后槽牙咬得发疼——原来顾明装了三个月的愚钝顺从,连替李伯挑水时都要故意摔两回的笨拙,全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他猛地意识到顾昭宁昨晚翻出的那本染茶渍的账本意味着什么,也终于明白为何抄家那日,本该守在顾夫人身边的顾明,会"恰好"带着药箱去了前院。
"走水了!"
林外突然传来阿福的咋呼。
沈砚借着顾明和神秘人惊惶转头的空档,猫腰窜进灌木丛。
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腰间玉佩撞在树干上发出闷响,却不敢停步——得赶在顾明起疑前回屋,得把"太子"两个字原封不动塞进顾昭宁耳朵里。
偏房的窗纸还在哗哗响。
顾昭宁正攥着木盒坐在炕沿,灵泉在空间里翻涌的动静比往常更急,像有团火在她心口烧。
听见窗根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指尖刚摸向藏在褥子下的短刀,就见沈砚掀开门帘闪进来,发梢沾着草屑,眼里燃着两簇火。
"太子的人。"沈砚反手闩上门,声音压得像蛇信子,"顾明把药囊给了那男人,对方提了太子殿下。"
顾昭宁的手指在木盒上重重一扣。
原主记忆里,嫡姐顾清婉总爱捧着太子赏的琉璃盏说"表哥最是心善",原来那些"巧合"的赏赐,都是顾明递的投名状。
她想起流放路上顾明总说"三姑娘歇着,我去打水",想起他替秋娘熬药时故意打翻的药罐——哪是手笨,分明是在找机会翻她包袱。
"他等的是账本。"顾昭宁突然笑了,笑得眼尾发红,"秋娘说夫人抄的副本在我这儿,他们就以为......"
"所以得让他自己撞上来。"沈砚接过话头,指节抵着案几敲了两下,"明早你当众拿张假地图,说青崖河对岸有顾府商队的粮栈。"
顾昭宁的瞳孔倏地收缩。
她望着沈砚眼尾那颗随说话轻颤的红痣,突然想起昨夜他摊开密道图时,指尖在青崖驿站标记上停留的时间——原来他早就在等这步棋。
"好。"她抓起沈砚的手按在木盒上,灵泉的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窜,"我要让他觉得,只要把假消息传出去,就能拿到真账本。"
次日清晨的灶房飘着玉米饼的焦香。
顾昭宁故意把半卷羊皮地图拍在石桌上,油渍在"青崖河"三个字上晕开:"赵大人说过了河要动真格,我托人打听到商队在对岸藏了粮。"她余光瞥见顾明蹲在灶前添柴,枯枝在他手里折得咔咔响。
"三姑娘可别骗咱们!"阿福凑过来扒着地图看,圆眼睛忽闪忽闪。
顾昭宁知道这小子在配合——他袖口鼓囊囊的,装着她塞的花椒粉,等会要撒在顾明必经之路上做标记。
顾明抬头时,额角沾着炉灰。
他望着地图上歪歪扭扭的箭头,喉结动了动:"我...我去茅房。"话音未落就往院外走,粗布裤脚扫过石桌,带落半块玉米饼。
顾昭宁蹲下身捡饼,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啦声。
她看见顾明的脚步顿了顿,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混着晨雾散在风里——上钩了。
"阿福。"她把玉米饼塞给凑过来的小丫头,"去林子里采点野葱。"
阿福歪头笑,袖口的花椒粉簌簌往下掉。
顾明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村口老槐树下,他没注意到,有个小身影猫着腰跟了上去,鞋尖沾着的,正是他刚才踩碎的枯枝。
阿福的小短腿在灌木丛里刮得生疼,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顾明的粗布裤脚刚消失在老槐树下,她就猫着腰跟了上去——顾三姑娘塞在她袖口的花椒粉还剩小半,每走两步便偷偷捻一点撒在草叶上,那股辛香混着晨露,成了她独有的追踪标记。
林子里的蝉鸣比晌午更噪。
阿福扒开一丛野蔷薇,正看见顾明踮着脚往树后钻,昨日那个青布衫男人正倚着树干,手里捏着她方才看见的羊皮地图。
"太子殿下要的是账册,不是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男人拇指碾过地图边缘,突然嗤笑一声,"顾家果然蠢,连假图都画得歪歪扭扭——青崖河对岸哪有什么粮栈?
上个月发大水早冲没了。"
顾明的脸瞬间白得像灶房的蒸布:"可...可三姑娘说那是商队藏粮的——"
"闭嘴。"男人甩了甩地图,火星子从他指缝溅出来,"你只需要盯着她包袱里的木盒。"他转身要走,青布衫下摆扫过阿福藏身的野蔷薇,带起一阵风,吹得阿福的碎发糊了一脸。
阿福的心跳到了喉咙眼。
她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林深处,这才连滚带爬往回跑,鞋跟卡在树根里摔了一跤也顾不上,只攥着袖口残留的花椒粉往偏房冲。
"三姑娘!
沈公子!"阿福撞开房门时,额角沾着草汁,"那男人说地图是假的!
还说青崖河对岸根本没粮栈!"
顾昭宁正往包袱里塞最后一叠粗布衣裳,闻言手指顿在半空中。
沈砚从书案后抬起头,眼尾的红痣随着眉峰一挑:"他还说了什么?"
"说...说让顾明盯着木盒。"阿福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对了!
他提到太子殿下!"
顾昭宁突然笑了,那笑里淬着冰碴子:"好个太子的人,倒比我还急着确认虚实。"她转身看向沈砚,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像两簇火苗碰在一起,"赵大人该动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赵大人的粗嗓门:"都收拾利索!
半个时辰后启程!"
顾昭宁的耳尖动了动。
她掀开窗帘一角,正看见赵大人揪着个老妇人的包袱往地上摔,铜盆、药罐叮铃哐啷滚了一地:"朝廷有令!
穷边闹了狼灾,得赶在月半前到!"
"这赵狗官往日里磨磨蹭蹭,今儿倒积极。"李伯从灶房摸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烙完的玉米饼,"三姑娘,莫不是那顾明..."
"他的消息比马还快。"沈砚指节抵着窗棂,指腹蹭过窗纸上新补的补丁——那是今早顾明"不小心"用锄头捅破的,"赵大人急着启程,是要去青崖河设伏,等我们自投罗网。"
顾昭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望着炕头那个裹着蓝布的木盒,灵泉在空间里翻涌的动静几乎要震得她心口发疼——木盒里装的哪里是账册?
不过是秋娘临终前塞给她的半块碎玉,真正的顾府商队密图,此刻正贴着她的后腰,被体温焐得发烫。
"李伯,带二十个老弱病残,扮成押解队走大路。"她突然转身,目光扫过阿福沾着泥的鞋尖,"阿福,你跟着李伯,路上多撒花椒粉——赵大人的狗鼻子,闻着这味儿才肯追。"
李伯的白胡子抖了抖:"那三姑娘你..."
"我和沈公子带精壮的走小路。"顾昭宁抓起沈砚的手按在自己后腰,"真正的密图在这儿,青崖河上游三十里有座老木桥,够我们蹚过去。"
沈砚的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羊皮卷的纹路,突然低笑一声:"顾明以为他送的是假消息,实则是替我们清了路——赵大人的人全追李伯去了,路上的陷阱倒成了空摆设。"
院外传来赵大人踹门的巨响。
顾昭宁将最后一包盐巴塞进阿福怀里,转身走向蹲在墙角的顾明。
他正盯着自己沾着炉灰的手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正撞进顾昭宁淬了冰的眼。
"顾明,你替太子盯着我这包袱。"她扯了扯腰间的粗布囊,"可知道我这包袱里最金贵的是什么?"不等他回答,又笑起来,"是你送的——赵大人急着赶路的消息,比十车金银都金贵。"
顾明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看见顾昭宁转身时,发间的木簪闪了闪——那是今早他"帮忙"捡柴火时,故意"不小心"碰掉的,原想趁机翻她的妆匣。
"走了。"沈砚拍了拍他肩膀,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赵大人的鞭子可等不得。"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很快浸满了天空。
顾昭宁走在最前头,沈砚提着灯笼跟在她身侧,二十几个精壮的族人压在最后。
他们绕过村东头的老井,穿过一片野杏林,脚下的路渐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到了。"沈砚突然停步,灯笼光映在崖壁上,照出一道仅容半只脚的石缝,"这是我昨日踩的点,赵大人的人就算长了翅膀也追不上。"
顾昭宁抬头望向头顶的树冠。
晚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像极了赵大人挥鞭子的声音。
她摸了摸后腰的密图,又看了看远处大路方向——那里该有火把连成一条火龙了吧?
李伯的假押解队,该把赵大人的贪心喂得饱饱的了。
"走。"她率先踩上石缝,回头对沈砚笑,"等出了这片林子,该让太子殿下看看,顾家的女儿,可从来不会乖乖进陷阱。"
林子里的夜雾渐渐浓了。
沈砚的灯笼光被雾水浸得朦胧,只能照见脚边三寸的路。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不知道是赵大人的追兵,还是山林里的野兽。
顾昭宁踩着潮湿的苔藓往前挪,突然听见头顶的树冠里传来一声鸟叫——那是阿福的暗号,说明李伯的队伍已经引着追兵往相反方向去了。
她转头看向沈砚,他眼尾的红痣在雾里像颗跳动的火星。
两人同时加快脚步,踩碎的枯枝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惊起几只夜栖的鸟,扑棱棱往林深处飞去。
前方的林子更密了,树冠几乎要把月光都遮住。
顾昭宁摸出怀里的密图,借着灯笼光扫了一眼——再往前二里地,就是青崖河的老木桥。
她把密图重新贴回后腰,感觉灵泉在空间里轻轻晃了晃,像在给她打气。
沈砚突然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温度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小心脚下。"
顾昭宁低头,这才发现脚边有块凸起的岩石,表面长满滑溜溜的青苔。
她踩稳了,抬头往前看,只见黑黢黢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全是树影,像无数只举着手臂的怪物。
"别怕。"沈砚的声音低低的,像一片落在心尖上的羽毛,"我在。"
顾昭宁笑了。
她握紧他的手,继续往林子里走。
身后传来族人压低的脚步声,偶尔有谁被树根绊到,立刻捂住嘴闷哼。
林子里的虫鸣又响了起来,仿佛在为他们打拍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顾昭宁听见了流水声。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条银线在林子里穿梭。
她摸了摸后腰的密图,知道老木桥就在前面。
"到了。"沈砚轻声说。
顾昭宁抬头,只见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老木桥横跨在河上,虽然有些摇晃,但看起来还结实。
她松开沈砚的手,率先走上木桥。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像在诉说岁月的故事。
她走到桥中央,回头看向沈砚和族人,他们正一个接一个走上桥来。
河风迎面吹来,顾昭宁的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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