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蠢货
作者:肖坤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顾府残旧的飞檐上。
顾昭宁刚把最后一叠地契收进空间,便听见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巡夜仆役的拖沓,是皮靴碾过青砖的脆响,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狠劲。
她手指在空间边缘轻轻一叩,灵泉的凉意顺着指尖爬进血脉。
转头时,沈砚已经站在她身侧,烛火在他眼尾投下阴影,原本微抿的唇线此刻绷成一道冷硬的弧:“靖安司的官靴。”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哐当”一声,是门闩被铁棍撞断的响。
顾昭宁瞳孔骤缩——顾府虽已败落,可门房老周守了三十年,除非被制住,绝不可能让官差摸到正院。
她攥住沈砚衣袖的手紧了紧,触到他袖底凸起的护心镜,那是前日他亲手锻的,边缘还留着未磨平的毛刺,扎得她掌心发疼。
“去书斋暗格。”沈砚低声道,反手将她往屏风后推,“我引开他们。”
“引什么?”顾昭宁扯住他未受伤的胳膊,指尖在他腕间脉门一按,“你伤还没好全。”她盯着窗外晃动的火把光,忽然笑了,“正好,让他们看看顾家三姑娘的手段。”
院外的嘈杂更近了,官差们的骂声混着铁器碰撞响:“仔细搜!那小蹄子藏了通敌证据,找不着你们都脱层皮!”
顾昭宁侧耳听着脚步声绕到东厢,突然拽着沈砚闪进隔间。
她抬手在墙面上敲了三下,最末块青砖“咔嗒”弹出半寸——这是李伯前日偷偷告诉她的,当年顾老爷防着内贼设的机关。
“把书架往左推三尺。”她压低声音,指尖抚过空间里的麻绳和陶罐,“绊索系在第二级台阶,陶罐放窗台上,倒着摆。”
沈砚的手在黑暗中精准摸到书架暗扣,檀木架发出闷响时,院外传来“吱呀”一声——正房门被踹开了。
顾昭宁摸到沈砚递来的火折子,借微光看见他眉峰紧拧,伤口渗血在衣领洇出暗红的花,却仍在快速打结:“这绳浸过灵泉,结实。”
“官差头领用的是雁翎刀。”沈砚突然说,“方才听见刀鞘撞门框的响,刀长三尺七寸,挥起来带风。”他把最后一个绳结甩到梁上,转身时带起一阵风,“他们会先搜床底,再翻书案。”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砰”的一声,是床板被掀翻的动静。
接着是粗重的喘息:“他奶奶的,这破屋子连块银锭都没有!”
“蠢货。”另一个声音更阴鸷,“找暗格!顾老匹夫当年最爱藏东西在墙里。”
顾昭宁摸到腰间的护心镜,镜面贴着小腹,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望着沈砚在梁上系好的陶罐,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背:“等会我引他们到窗边。”
“不行。”沈砚反手扣住她手腕,指腹重重碾过她腕骨,“你站我身后。”
外间传来铁器刮墙的刺耳声响,顾昭宁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盯着隔间与外间的布帘,看见火把光在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四个,不,五个,为首那个影子腰间挂着银牌,是靖安司小旗的标记。
“找到了!”突然有人大喊,“这墙缝里塞着纸!”
顾昭宁浑身一震——那是她前日故意留下的旧账册,记着顾府从前给灾区捐粮的数目。
她捏了捏空间里的证据袋,袋角的青铜鱼符硌着掌心。
沈砚突然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他们要找的是‘通敌信’,但我们给的,是顾昭瑶往靖安司送密信的抄件。”
外间响起撕扯声,接着是小旗的暴喝:“假的!这是顾府行善的破账!”他踹翻了书案,“给我搜!连房梁都拆了!”
顾昭宁冲沈砚使了个眼色,突然掀开布帘走出去。
火把光刺得她眯起眼,五个官差立刻围上来,雁翎刀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素色衫子。
“官爷这是做什么?”她按住心口,声音发颤,“顾家已被抄过三次家,连米缸都见底了……”
小旗上前一步,刀尖挑起她一缕头发:“少装可怜!有人告你私藏逆产,藏得比耗子还精。”他目光扫过她腰间的护心镜,“这镜子倒新,摘下来。”
顾昭宁后退半步,后腰抵上窗台。
她垂眼盯着自己鞋尖,数着台阶——第一级,第二级……“官爷要查,尽管查。”她抬头时眼尾泛红,“只是我娘的牌位在梁上,求官爷轻些……”
话音未落,最左边的官差突然“哎哟”一声绊倒在地,绊索勒得他脚踝生疼。
另一个去扶他,刚直起腰,窗台上的陶罐“哗啦啦”砸下来,酸臭的酱菜汁混着碎瓷片劈头盖脸浇下——这是顾昭宁特意从空间里翻出的,去年顾府被抄前,厨房腌坏的酱菜。
官差们顿时乱作一团。
被绊倒的那个捂着脚踝骂娘,被酱菜砸中的抹了满脸黄汤,小旗的雁翎刀砍在桌角,震得虎口发麻。
顾昭宁趁机退到沈砚身边,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正攥着半块焦黑的纸片——那是前日从守卫身上搜的,写着“顾三夜探荒坡”的残信。
“走!”沈砚突然拽她往门外跑,可刚到门槛,院外又涌进几个官差,举着火把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小旗抹去脸上的酱菜,刀尖直指顾昭宁咽喉:“你以为耍点小手段就能……”
他话没说完,突然愣住。
顾昭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腰间的护心镜不知何时滑到掌心,镜面映着后墙——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暗门,半开的门缝里,露出半卷明黄的绸子。
“逆……逆旗!”小旗声音发颤,雁翎刀“当啷”落地。
顾昭宁攥紧护心镜,感觉到空间里那包晒干的曼陀罗叶在发烫。
她望着官差们惊恐的脸,突然笑了。
夜风卷着院外的槐叶吹进来,吹得她鬓角碎发乱飞,也吹开了暗门后的绸子——那是顾老爷当年平叛时,皇上亲赐的“忠勇”锦旗,被顾昭瑶偷偷藏了十年的东西。
“官爷还要搜吗?”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指尖却死死捏着空间里的药包,“不如……先看看这面旗?”
院外的更夫敲响了三更鼓,顾昭宁望着小旗发白的嘴唇,慢慢松开了药包的绳结。
顾昭宁指尖的绳结刚松开半寸,夜风便卷着细碎的曼陀罗叶扑向官差们的面门。
她盯着那几缕暗黄的药粉没入火把光晕里,喉间溢出极轻的笑——这是前日在空间里翻出的存货,晒干的曼陀罗叶碾成粉,混着灵泉泡过的薄荷,能让人头晕目眩却不致命。
为首的小旗正盯着明黄锦旗发抖,突然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话音未落,他扶刀的手便开始打颤,雁翎刀当啷砸在青砖上。
左边那个被酱菜砸中的官差踉跄两步,撞翻了烛台,火苗“噌”地窜上帐幔;右边绊倒的那个捂着额头直哼哼,“娘的头重得像顶了块磨盘”,话音未落便直挺挺栽倒,压得地上的酱菜汁四溅。
沈砚突然“哇”地嚎了一嗓子,踉跄着往院外跑,发带散了一半,额前碎发黏着汗:“老虎!大老虎来吃脑子啦——”他撞翻了门口的木盆,水声哗啦,成功引着最后两个还站着的官差追过去。
那两人刚迈出两步,腿肚子便开始打摆子,一个扶着门框干呕,另一个攥着刀柄的手直抖,刀鞘“叮叮当当”撞在门槛上。
顾昭宁退到窗边,看着五具横七竖八的躯体在地上抽搐,耳尖还嗡嗡响着沈砚刻意拔高的傻气喊叫——他装痴傻时总爱把尾音拐成孩童的调子,此刻倒真像被吓破了胆的傻子。
她摸出空间里的麻绳,指尖刚碰到绳头,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姑娘!”老仆李伯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似的喘气,他拄着根枣木拐杖冲进来,拐杖尖戳在青砖上“咚咚”响,“老奴听见动静,从柴房翻过来的——”他话没说完,目光突然定在东厢角落。
顾昭宁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正看见顾昭瑶缩在阴影里,月白衫子被夜露打湿了半边,发间的珍珠簪子闪着冷光。
这位嫡姐方才还躲在暗处看戏,此刻被李伯撞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指尖掐进掌心:“伯...伯爷,我...我是来给三妹送安神香的。”
“安神香?”李伯的拐杖“咔”地戳在顾昭瑶脚边,带起的风掀得她鬓发乱飞,“您倒是会挑时辰,官差踹门时不见您人影,如今倒来送香?”他佝偻的脊背突然挺得笔直,年轻时护着顾老爷上战场的狠劲从眼底漫出来,“老奴守了顾府四十年,您藏在佛堂梁上的密信,老奴前日便瞧着了——靖安司的火漆印子,红得跟血似的。”
顾昭瑶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望着满地昏迷的官差,又望着顾昭宁手里的麻绳,突然拔高声音:“昭宁!你敢对官差动手?这是抗旨!”
“抗旨?”顾昭宁一步步逼近,月光漫过她肩头,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方才官差踹我顾府大门时,可曾亮过圣旨?搜我内室时,可曾拿过牌票?”她停在顾昭瑶跟前,伸手扯下对方鬓间的珍珠簪子,“再说了——”她晃了晃簪子尾端的银饰,“这簪子上的缠丝纹,倒和方才小旗腰间的银牌花纹像得很。”
顾昭瑶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望着顾昭宁指尖的簪子,又望着地上那面被夜风吹得翻卷的明黄锦旗,突然尖叫着去推李伯:“让开!我要回房!”
李伯的拐杖一横,精准地卡住她的腰。
老人年轻时练过的功夫没丢,这一卡便让顾昭瑶动弹不得:“三姑娘说了要关您在柴房,老奴便送您去。”他扯下腰间的布带,三两下捆住顾昭瑶的手腕,“您且好好想想,靖安司的人为何会半夜摸进顾府——难不成真像您说的,是来查什么‘通敌证据’?”
顾昭宁蹲下身,捡起小旗掉在地上的银牌。
银牌背面刻着“顾”字,是顾府前年打赏下人的样式——果然是顾昭瑶的手笔。
她抬头时,正看见沈砚慢悠悠晃回来,发带仍乱着,眼底却半点傻气也无:“都放倒了?”
“放倒了。”顾昭宁将麻绳抛给他,“捆紧些,别让他们半夜醒了跑了。”她望着沈砚利落地将官差们的手反剪到背后,麻绳在他指节间翻飞如蝶,突然想起前日他在铁匠铺锻护心镜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样,专注得连火星溅到手背都不在意。
“三姑娘。”李伯押着顾昭瑶过来,顾昭瑶的绣鞋沾了酱菜汁,走一步便在地上拖出道黄印子,“柴房的门我换了新锁,钥匙在您这儿。”
顾昭宁接过钥匙,目光扫过顾昭瑶扭曲的脸。
这位嫡姐此刻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鬓发散了,珠钗歪了,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毒火,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你等着!我...我绝不会罢休——”
“罢休不罢休的,且看明日。”顾昭宁打断她,指尖轻轻叩了叩腰间的空间,“你从前总说我是庶女,上不得台面。如今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上不得台面。”她转向李伯,“伯爷,辛苦您守着柴房,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李伯应了声,押着顾昭瑶往院外走。
顾昭瑶的骂声渐渐远了,只剩夜风卷着槐叶沙沙响。
沈砚捆完最后一个官差,伸手替顾昭宁理了理被扯乱的鬓发:“曼陀罗的药效只能撑到寅时。”
“知道。”顾昭宁摸出空间里的醒酒汤,往每个官差鼻下抹了些——这是防止他们半夜被呛醒,“明日天一亮,便把他们送到靖安司。”她望着地上横陈的躯体,突然笑了,“正好让他们的上司看看,顾府到底有没有藏逆产。”
沈砚低头替她系好发带,指尖在她后颈轻轻一按:“我去烧盆热水,你洗把脸。”他转身时,月光落进他眼底,像落了把碎星,“今日这出戏,唱得漂亮。”
顾昭宁望着他的背影,又望向院外渐白的天色。
远处传来雄鸡的第一声啼鸣,她摸了摸空间里的忠勇锦旗,指尖触到旗面上金线绣的“忠勇”二字——这面被顾昭瑶藏了十年的旗子,明日该见天日了。
夜风裹着晨露吹进来,吹得地上的官差们哼哼唧唧。
顾昭宁弯腰捡起小旗的雁翎刀,刀锋映着她微扬的嘴角——这一夜的戏,才刚唱到高潮。
明日的靖安司,怕是要热闹得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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