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如初

  雪见紧紧挽着富江的手臂，恨不得把自己整个都挂在姐姐身上。
  她仰着小脸，脚步轻快，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后怕。
  “姐姐，刚才吓我一跳呢。”
  她晃了晃富江的手臂，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抱怨，“下课铃一响我就跑去你们班找你，结果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问了隔壁班同学，才有人说好像看到你往消防通道那边走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将富江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姐姐的真实存在，驱散心底那点残留的不安。
  “我跑过去一看，黑漆漆的，看你站在那里……”
  雪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担忧，“我还以为……以为你又像上次那样，突然就不见了……”
  她仰起头，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富江完美的侧脸，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姐姐，你以后要去哪里，能不能稍微告诉我一声呀？或者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吵你！好不好？”
  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那双眼睛里纯粹的信赖和毫不设防的亲近，像最温暖的泉水，无声地流淌。
  富江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妹妹仰起带着一丝恳求的小脸上。
  那双如同黑曜石般冰冷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融化了一瞬。
  “嗯。”
  她淡淡地回应。
  雪见立刻像得到了莫大的奖励，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太好啦！姐姐最好啦！”
  她立刻把刚才那点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模式。
  “那我们快去买草莓牛奶吧，我要买两瓶，姐姐你也尝尝嘛，虽然我知道你不爱喝，但这个真的不一样……”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富江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目光扫过妹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小卖部里有新品草莓牛奶，雪见精心挑选了两瓶包装最漂亮的。
  她献宝似的将其中一瓶递给富江：“姐姐，给！”
  富江看着那粉嫩包装，印着卡通草莓图案的瓶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种饮品毫无兴趣。
  但她并没有拒绝，只是伸出冰凉的手指，接了过来。
  雪见却毫不在意姐姐的冷淡，自己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她幸福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哇！真的好好喝，甜甜的，香香的，姐姐你快尝尝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将脑袋靠在富江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求抚摸的小猫。
  这个亲昵的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分离的阴影。
  待到放学时刻。
  雪见像只归巢的小鸟，第一时间就飞到了高三A班的教室门口，眼巴巴地等着姐姐出来。
  看到富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立刻小跑过去，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姐姐的手臂。
  “姐姐！回家啦！”
  夕阳的余晖将姐妹俩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们走过街道，路过公园，穿过热闹的商店街。
  姐妹俩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如同冰雪雕琢的女神，一个如同春日暖阳的精灵，却又奇异地和谐交融，形成了一道极其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路过的行人，无论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还是悠闲散步的老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们吸引。
  “咦？那不是……川上家的姐妹吗？”
  “富江……是那个前几天报纸上说……那个……”
  “嘘！小声点！人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是啊，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真漂亮啊……”
  “雪见好可爱，元气满满的……”
  低低的议论声不时飘入耳中，带着惊讶、疑惑、探究，以及无法掩饰的惊艳。
  雪见隐约听到了一些，但她并不在意。她只知道姐姐现在就在她身边，完好无损，这就足够了。
  富江则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就在她们即将拐过街角，走向通往家方向那条相对僻静的林荫道时。
  街角对面，一个穿着便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影，映入了富江的视线。
  是佐藤警官。
  他正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似乎在向店老板询问着什么，眼神锐利而专注。
  他问话的对象，正是这家在社区开了几十年的老店老板，一个可能知道些川上家过往的老人。
  佐藤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眉头紧锁，显然调查陷入了某种困境。
  就在这时，他似乎心有所感抬起头。
  隔着不算宽阔的街道，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正朝着他这个方向走来的川上姐妹。
  佐藤的瞳孔骤然一缩。
  几乎是本能地，他身体微微一侧，迅速退到了便利店旁边一个堆放着空纸箱的狭窄阴影里，巧妙地利用杂物遮挡住了自己的身形。
  他压低帽檐，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纸箱的缝隙，盯着那对在夕阳下并肩而行的姐妹。
  完美无瑕的容颜，冷漠高傲的气质，行走间优雅从容的姿态，左眼下那颗标志性的泪痣清晰可见……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
  佐藤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他的目光又转向紧紧挽着富江手臂的雪见。
  少女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神清澈纯净，充满了对姐姐全然的信赖和依恋。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仰头看向富江，眼神里是纯粹的欢喜和满足，仿佛之前经历的那些“姐姐失踪”、“警察告知噩耗”的恐惧和悲伤，都只是一扬被遗忘的噩梦。
  佐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富江身上。
  只见富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她并没有看向佐藤藏身的方向，只是微微侧过头，淡淡地扫过街角这片区域。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和警告。
  随即，她似乎对雪见说了句什么。
  雪见立刻仰起小脸，笑得更加灿烂，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更加亲昵地、几乎是半抱着姐姐的手臂，加快了脚步，拉着富江快步离开了这个街角，走向了通往家方向的林荫道深处。
  夕阳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树影婆娑的尽头。
  佐藤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摘下鸭舌帽，脸色凝重。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记录下的、关于川上家老邻居提供的一些零碎模糊，却隐隐指向不祥的旧事传闻，再结合刚才亲眼目睹的那对姐妹之间温馨的互动……
  川上富江……
  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恐怖。
  而那个天真无邪、对姐姐充满依恋的雪见……
  她到底是这黑暗漩涡中无辜的受害者？
  还是某种和富江一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