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回家

  短暂的死寂之后，教室里爆发出更激烈的争论。
  “她到底是谁？难道是富江的鬼魂回来复仇了吗？”
  一个男生压低声音，满脸惊恐。
  “别胡说！”
  立刻有人激烈反驳，“你没看富江好好的吗？全须全尾的，说明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
  另一个女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
  “没错没错！一定是误会，她没事就好，大家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一部分同学迅速选择了这个“合理”的解释，并竭力说服自己和别人。
  毕竟，一个活生生，完好无损的富江站在面前，总比相信一个“死而复生”或者“被分尸后复原”的怪物要容易接受得多。
  富江没事，高木老师疯了，生活还能勉强回到正轨。
  但另一部分同学的神经却绷得更紧了。
  “没事？她看我们的眼神，冷得像刀子……”
  “高木老师的话……太具体了……”
  “她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这么巧？”
  “她会不会……会不会是回来找……找我们算账的？”
  不安和恐惧如同藤蔓缠绕着他们。有人偷偷建议：“要不……我们还是报警吧？让警察再看看？”
  “报警说什么？”
  立刻被同伴打断，“说富江同学死而复生？说我们可能参与了分尸她？证据呢？除了高木老师的疯话，有什么证据指向我们？警察会信吗？只会把我们当疯子抓起来！”
  两种观点激烈碰撞，谁也说服不了谁，恐惧与侥幸互相撕扯，教室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放学铃声仿佛响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格外刺耳。
  学生们动作僵硬地收拾书包，像一群提线木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坐在窗边，动作依旧从容不迫整理书本的身影——川上富江。
  她站起身，拿起书包，视线随意地扫过教室。
  刹那间，所有还在争论和准备离开的人动作都凝固了。
  礼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几乎无法呼吸。她想趁乱赶紧混在人群里溜走。
  “礼子同学。”
  富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亲昵，“等一等。”
  礼子的身体瞬间僵直。
  “一起走吧？”
  富江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显得既优雅又略带一丝需要陪伴的孤寂。
  “正好顺路。我一个人回家找雪见，路上太安静了，有点寂寞呢。”
  她伸手，自然地挽住了礼子僵硬的胳膊。
  礼子感觉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想挣脱，却被那看似轻柔实则蕴含怪力的手牢牢箍住。
  “好，好的，富江同学……”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在众人或惊恐或庆幸，幸好不是他们的目光中，礼子被富江“亲密”地挽着，走出了教室。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富江的脚步从容而优雅，像是在散步。
  礼子的脚步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富江身上那股混杂着雨后空气清新剂的冷香，此刻在她闻来，却像是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异味的伪装。
  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礼子。”
  富江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困惑，仿佛真的不解，“你说……为什么班上的大家，今天看起来都怪怪的？好像不太欢迎我回来似的？”
  她的侧脸在夕阳下美得不真实，眼神纯洁无辜地看着礼子。
  “就连平时总喜欢缠着我说话的山本，今天也躲得远远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大家不高兴了吗？”
  礼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嗓子眼发干，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没，没有的事，富江同学你想多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大家，大家可能是被高木老师吓到了……有点心不在焉……”
  富江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追问，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前方越来越近的景物。
  礼子祈祷着快点走到下一个路口分开。然而，富江的脚步却在此时慢了下来。
  她们走上了一座桥。
  桥下是平静流淌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粼粼波光。
  礼子在看到这座桥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就是这里！
  就是这座桥！
  她亲手将富江那颗心脏抛下去的地方！
  噩梦般的记忆瞬间复苏，每一帧都带着血腥粘稠的触感。
  礼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抑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无法站稳。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身边的富江。
  只见富江停下了脚步，手肘搭在冰凉的桥栏杆上，微微俯身，专注地凝视着桥下的河面。
  风吹动她鬓边的几缕黑发，那张美丽绝伦的侧脸在晚霞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带着一丝忧郁的欣赏。
  她所站的位置，正是那天晚上，礼子抛下她心脏时所站的位置。
  分毫不差。
  礼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是巧合吗？！
  不！绝对不可能！
  巨大的恐惧如同巨浪般彻底将她淹没！
  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住喉咙的尖叫。
  “对，对不起！富江同学！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急事！先，先走了！”
  她猛地用力，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狠狠挣脱了富江的手腕。
  不顾一切地转身，跌跌撞撞地沿着来路狂奔而去。
  富江依旧保持着俯看河面的姿势，一动未动。
  直到礼子仓皇逃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被礼子挣脱时微微弄乱的衣袖，仿佛掸掉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哼。”
  一声极轻的嗤笑，消散在河面的晚风中。
  富江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奔流的河水，转身离开桥面，步履依旧从容。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一家熟悉的精致蛋糕店。
  脚步停下。
  橱窗里摆放着新鲜出炉的草莓蛋糕，粉红的草莓鲜艳欲滴，白色的奶油蓬松香甜，散发着诱人的甜蜜气息。
  富江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似乎柔和了一瞬。
  她推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她提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小纸盒走了出来。
  盒子里，是她特意为雪见选的，雪见喜欢的口味，一份粉嫩可爱，点缀着几颗草莓的小蛋糕。
  她拎着这份温情的礼物，在渐浓的暮色中，朝着那栋如今只住着妹妹一个人的别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