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归来

  这一次，梦境不再冰冷黑暗，也不再是无数个哭泣的姐姐。
  她梦见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姐姐富江就躺在她的身边，像以前那样，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修长的手臂环抱着雪见，下巴轻轻抵在雪见的发顶，呼吸均匀而绵长。
  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包裹着雪见。
  她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兽，满足地往姐姐怀里缩了缩，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和安全感。
  “姐姐……你回来了……”
  雪见在梦中呢喃，声音带着浓浓的依恋和委屈，“我好想你……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她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一个模糊而轻柔的回应仿佛响在耳边：“嗯……”
  这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沉浸在悲伤中的雪见在梦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微笑。
  她眷恋地蹭了蹭，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永远留住。
  小煤球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黑暗中，它的金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细线，浑身的黑毛如同触电般根根倒竖。
  它死死地盯着床铺的方向，仿佛看到了什么令它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存在。
  它看到了。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在床边。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勾勒出那身影纤细而熟悉的轮廓。
  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脖颈。
  赤着的双脚上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和草屑。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河底淤泥的腥气，铁锈般的血腥味，以及某种腐败植物气息的浓烈怪味，在房间里悄然弥漫开来。
  正是川上富江。
  她回来了。
  如同双一那恶毒的预言——从最脏最臭的烂泥潭里，一点一点，爬了回来。
  富江似乎完全没有在意炸毛低吼的小煤球。
  她动作有些僵硬地，缓缓地爬上那张巨大的床铺。
  带着泥泞和血腥气息的身体，无声地贴近了沉睡的雪见。
  她伸出同样沾着污迹的手臂，以一种极其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挣脱力道的姿态，将沉浸在美梦中的妹妹，小心翼翼地拥入自己冰冷而污秽的怀抱。
  如同在梦中一样。
  雪见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的回归，无意识地往这个怀里钻得更深，小脸甚至依赖地蹭了蹭对方的胸口。
  “姐姐……”
  她再次发出模糊的梦呓。
  富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低下头，凌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将妹妹娇小的身体完全禁锢在自己冰冷的怀抱里。
  苍白的脸颊轻轻贴在雪见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和体温，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般的喟叹。
  小煤球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一幕，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细微的呜咽。
  富江回来了，比它预想的要早。
  这一夜，对雪见而言，是沉浸在失而复得温暖中的美梦。
  清晨。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还残留着梦中满足的微笑。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要拥抱那个温暖的“姐姐”。
  然而，怀抱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件被她抱了一夜，属于姐姐的丝质睡衣。
  冰冷，光滑，带着早已消散的余香。
  哪里有什么温暖的怀抱？
  哪里有什么真实的触感？
  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梦？
  一个比以往任何梦境都更真实，更温暖的……梦？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梦中的温暖有多真实，此刻的空虚和冰冷就有多刺骨。
  “姐姐……”
  雪见喃喃着，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睡衣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美好的梦都要如此残忍地醒来。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枕边残留的一小片湿润的泥印，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
  小煤球蹲在床角，看着雪见再次陷入悲伤，忍不住上前蹭了蹭她的手……
  高三A班教室。
  上午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刚响起，教室里还残留着课间休息的喧闹余温。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谈论着昨晚的球赛，新出的游戏，或者……压低声音议论着昨天那扬诡异葬礼和城市里愈演愈烈的“杀人魔”传言。
  高木老师夹着教案，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走进了教室。
  虽然极力掩饰，但他眉宇间那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感还是隐约可见。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讲课。
  “安静，上课了……”
  他的话音未落。
  教室前门，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只苍白，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手，缓缓推开了。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仿佛她只是迟到了一分钟，而不是……死而复生。
  整个教室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时间凝固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带着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死死地钉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是她！
  川上富江！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洗不净的死亡气息和……更加令人窒息的美丽！
  她穿着一身崭新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裙装，乌黑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精心梳理后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微微扬着下巴，那双标志性的泪痣，以及如同深渊般的黑眸，带着惯有的冷漠和傲慢。
  阳光从她身后的走廊窗户照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丝毫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回来了。
  完好无损。
  依旧光彩照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昨天那扬仓促的葬礼，那幅冰冷的画像，那截被证实的断臂……都只是一扬荒诞离奇的集体幻觉。
  “早上好。”
  富江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