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掩瞒

  富江还未归来，屋内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渐起的风声。
  雪见抱着膝盖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本想等姐姐回来，再亲手把那个精心挑选的清缇小蛋糕送给她当作道歉礼物。
  毕竟今天擅自行动了。
  但等待中，疲惫感悄然上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沉沉的黑暗中，一个冰冷又带着无尽痛苦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紧紧缠绕着她的意识。
  “雪见……雪见……”
  声音缥缈而熟悉，带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雪见……我好疼……”
  “……呜……好冷……”
  那声音在低泣，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是姐姐的声音。
  “姐姐？”
  雪见在梦中焦急地想要回应，想看清黑暗中声音的来源，“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雪见……雪见……”
  呼唤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那痛苦的呜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心上，“……雪见……好疼啊，雪见……”
  她想跑过去，双脚却像陷入了泥沼。
  浓重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包裹着她，姐姐痛苦的声音仿佛从深渊底部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姐姐——！”
  雪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后背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大口喘息着，那种心悸和残留的冰冷痛感如此真实，让她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脸上传来一阵湿漉漉又带着点粗糙的冰凉触感。
  她恍惚地低头，对上黑暗中一双闪烁着幽幽金光的圆眼睛。
  是小煤球。
  这只永远笼罩在神秘阴郁气扬下的黑猫，此刻正乖巧地蹲在她胸口，用它的小脑袋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脸颊。
  尾巴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弧度摆动。
  “小煤球，是你呀。”
  雪见松了口气，胸腔里那份揪心的痛感还未完全散去。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冰凉光滑的皮毛。
  等等……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姐姐还没回来！
  家里依旧只有她和小煤球。
  那个梦，姐姐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痛苦绝望……
  雪见的心脏又揪紧了，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她。
  姐姐虽然偶尔会突然消失，但那种无助的哭泣和疼痛的呼唤，从未有过。
  雪见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到桌边拿起家里的电话。
  她按下的第一个号码，当然是富江的手机。
  “嘟……嘟……嘟……”
  无人接听的忙音在耳边空洞地响着，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回响。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忙音的末尾都让雪见的心往下沉一点。
  没人接。
  那个冰冷河床下，被淤泥和水草缠绕，早已碎裂进水无法开机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暗流里，当然不可能回应主人的妹妹。
  雪见皱紧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试着拨通了学校的总机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之后，依旧是无人接听。
  也对，这个时间点，学校办公室早就没人了。
  “难道是又像之前一样，突然有别的事或者去哪里玩了？”
  但这次不一样，那个梦太真实了。
  姐姐在叫她，在哭喊……哭着说疼。
  深吸一口气，之前高木老师有打电话来让去学校上课，雪见翻出了高木老师的联系方式回拨。
  嘟……嘟……
  就在雪见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被猛地接起。
  “喂？”
  高木的声音嘶哑急促，听起来比平时更加扭曲。
  “高木老师？我是川上雪见。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
  雪见清澈温和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
  就在这一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了死般的沉默。
  没有挂断，也没有呼吸声，只有极度压抑的寂静。
  然后，雪见听到了对面传来一声剧烈的哽咽。
  “呃…呜……”
  紧接着，是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忏悔。
  “她……我们，对不起……”
  那声音充满了被巨大罪恶感，仿佛下一秒就要痛哭流涕地将恐怖画面倾吐出来。
  雪见的心猛地一沉：“老师？您说什么？您知道姐姐去哪了？她怎么了？您说什么对不起？”
  她的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微微拔高。
  这声质问如同冷水泼头，让几乎精神崩溃的高木猛地一个激灵。
  对生存的极端渴望瞬间盖过了被雪见声音勾起的脆弱和忏悔。
  “……啊？”
  他强行切换语调，声音变得更加嘶哑和压抑，像是在极力吞咽着什么，带着一丝不自然的颤抖和故作安抚的夸张。
  “雪、雪见同学啊……对不起，老师刚才……被烟呛到了。咳咳……川上富江同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飞速编织谎言：“嗯，她中途离开了。她说要去买点东西，可能直接去朋友家了吧？她一向比较有主见的。放心吧！应该没事，没事的……”
  这谎话笨拙又漏洞百出，但高木语速极快，试图用这种急促制造一种事情很平常的假象。
  雪见握着话筒，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
  “可是老师，姐姐她……”
  “哎呀，都怪老师这活动安排得太紧，可能都累着了，大家都很疲惫！”
  高木急切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心虚，“雪见同学你不要太担心了！富江同学那么，那么可靠的大姑娘，能有什么事呢？你早点休息，明天等她回来就好了！”
  “但是老师，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姐姐一直在哭喊……”
  雪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梦都是假的，是假的！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高木的声音尖利起来，几乎是在嘶喊，“雪见同学！你冷静一点！”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喘了几口气，试图放柔一点语调，但那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好了好了，老师这边还有点事……真的很忙……你先……”
  “老师！”
  雪见的语气少有的坚定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如果明天早上姐姐还没回家，也没有给我任何消息，我一定会去报警找她的！”她说出了这个让高木最恐惧的词。
  电话那头清晰地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
  “报、报警？！”
  高木的声音彻底变调，尖利得如同指甲刮过玻璃，“不行！不能报警！川上同学！你听我说！这……这影响太大了！对学校，对……对富江同学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寻找借口，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千万别冲动！再等等！再耐心等等！”
  雪见沉默了几秒，电话里只剩下高木粗重而恐慌的喘息声。
  “我知道了。”
  最终，她只是轻轻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我再等等看。”
  她挂断了电话。
  空洞的忙音像宣判一样响起。
  雪见呆呆地握着话筒，站在昏暗的客厅中央，巨大的不安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收越紧。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玻璃窗如同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纤细孤单的身影。
  突然，那玻璃上的倒影微微模糊了一下。
  倒影中的“雪见”，以一种纯粹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疼惜的目光，静静凝视着窗前那个懵懂不安的少女。
  仿佛在端详一件珍贵而脆弱的易碎品。
  那个时刻让她忌惮的“姐姐”不在了。
  房间依然寂静，只有小煤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发出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