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负罪

  报警……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拨通了报警电话。
  那个梦太真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报警电话。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一个沉稳温和的男声传来，有些熟悉。
  “您好，这里是警视厅。”
  雪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您好，我是川上雪见。我姐姐川上富江从下午放学后，就一直没有回家，也联系不上。我很担心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记录信息。
  然后，声音有些惊讶，“川上雪见小姐？”
  是佐藤警官。
  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上次富江失踪，也是他经手的，当时接触过这个气质与姐姐截然不同，温和又有些迷糊的妹妹。
  “佐藤警官？”雪见也有些意外。
  “是我。”
  佐藤警官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和，但也带着职业性的沉稳，“雪见小姐，你先别急。你姐姐，川上富江同学，对吧？”
  “是的，警官。”
  雪见连忙回答。
  “嗯……”
  佐藤警官沉吟了一下，似乎在调阅记录，“关于你姐姐的情况，我们这边有一些之前的记录，你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委婉的安抚，也透着一丝无奈。
  “雪见小姐，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是，根据规定，失踪未满规定时间，并且没有明确的暴力犯罪迹象的话，我们暂时是无法正式立案展开大规模搜查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而且。恕我直言，你姐姐川上富江同学，之前也有过几次类似的……嗯，‘短暂失联’记录。通常最后她都自己回来了。”
  他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你姐姐有“前科”，这次很可能又是虚惊一扬。
  “可是警官，这次不一样！”
  雪见急切地反驳，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做了很可怕的梦，姐姐一直在哭，一直在喊疼，而且我联系过高木老师，他的反应非常奇怪。”
  电话那头的佐藤警官沉默了片刻。
  他能听出雪见声音里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作为警察，他必须遵循程序，也不能仅凭一个噩梦和一位老师有些“奇怪”的反应就启动立案程序。
  “雪见小姐，噩梦可能是你太担心了导致的。至于老师，也许他当时正好有别的事情，或者对报警这件事比较敏感？”
  佐藤警官试图用更合理的解释安抚她，“这样吧，我给你一些建议，你可以再联系一下你姐姐平时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或者同学，问问他们有没有她的消息。或者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看？比如她喜欢的咖啡馆，书店之类的。如果到了明天早上她还没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你再来警局一趟，我们再做详细记录，好吗？”
  雪见听着佐藤警官温和的建议，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也渐渐熄灭。
  她知道，警官说的在理，程序就是程序。
  她无力地垂下肩膀，声音低了下去：“……我明白了。谢谢您，佐藤警官。”
  挂断电话，雪见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无助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报警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或许是自己太心急了。
  “明天去学校问问姐姐的同学吧。”
  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夜色深沉。
  雪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发生的一切和那个可怕的噩梦在脑海中交织。
  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而，梦境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黑暗和单一的呼唤。
  她站在一片虚无的灰白空间里。
  四周，出现了无数个富江。
  她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表情各异。
  有的冷漠，有的高傲，有的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有的眼神空洞。
  她们都朝着雪见伸出手，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鬼魅的低语：
  “雪见……跟我走……”
  “雪见……来这里……”
  “雪见……只有才能保护你……”
  无数只手伸向她，无数个声音呼唤着她，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又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雪见被她们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所有的身影开始扭曲融合。
  最终，无数个富江汇聚成了一个。
  这个唯一的“富江”没有像梦中那样站在远处呼唤，而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雪见身后。
  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雪见。
  冰冷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雪见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紧接着，那个紧抱着她的姐姐，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呜……雪见……我好痛……”
  “真的好痛啊……雪见……”
  那哭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绝望，真实得让雪见的心脏都跟着抽痛起来。
  “姐姐！”
  雪见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
  她大口喘息着，黑暗中，那种被紧紧抱住，冰冷刺骨的感觉和姐姐绝望的哭泣声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和耳朵里。
  她颤抖着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
  姐姐依旧杳无音信。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雪见再也无法入睡。
  她蜷缩起身子，把不知何时跳上床，安静地趴在她枕边的小煤球紧紧抱在怀里。
  小家伙温顺地窝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似乎想给她一点安慰。
  雪见就这样抱着猫，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一分一秒，直到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雪见立刻又拿起手机，再次拨打姐姐的电话。
  “嘟……嘟……”
  冰冷的电子音重复着。
  她又打了几次，结果依旧。
  雪见深吸一口气，下床洗漱，换好校服。
  她必须去学校了。
  小煤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她收拾书包时，一反常态地变得异常粘人。
  它不停地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用脑袋蹭她的腿，发出比平时更加急促和响亮的“喵喵”叫声，甚至试图用爪子勾住她的裤脚。
  “小煤球乖，我要去学校了。”
  雪见以为它只是舍不得自己出门，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在家等我回来哦。”
  但小煤球依旧焦躁不安，叫声更加尖锐，金色的猫瞳里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急切。
  雪见看着它反常的样子，心中那点不安又加深了一层。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拉开书包拉链，将这只异常粘人的小黑猫抱了进去。
  “好吧好吧，带你去，但是要乖乖的，不能乱跑乱叫哦。”
  小煤球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被放进书包的瞬间，立刻安静了下来。
  雪见背着装了猫的书包，匆匆赶往学校。
  她无心去自己的教室，直接奔向了姐姐所在的高三A班。
  清晨的教室，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来得早的学生。
  雪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知道川上富江同学昨天后来去哪里了吗？她昨晚没有回家。”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教室。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这个气质温婉、眼神带着焦急的少女身上。
  认出是富江的妹妹雪见后，学生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惊愕，恐惧，心虚，愧疚……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呃……富江同学啊……”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迟疑地开口，眼神闪烁，“她，她昨天下午好像提前走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也不太清楚。”
  “是啊是啊，她一向比较……独来独往的。”
  另一个男生附和着，声音干巴巴的。
  雪见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和明显不自然的回答，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你们真的没人看到她后来去了哪里吗？或者……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雪见不死心地追问，清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脸色异常苍白，眼圈发黑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川上同学她……”
  他刚吐出几个字，旁边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立刻用力拉了他一把，将他硬生生拽回座位上。
  “你干什么！”
  高大男生压低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
  “我……”
  那个想说话的男生被同伴一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雪见看到了这一幕，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这位同学，你想说什么？”
  她看向那个被拉住的男生，语气带着恳切。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却在同伴严厉的目光逼视下，最终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没……没什么……”
  雪见失望地垂下眼帘。
  她看着教室里这些沉默或躲闪的面孔，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
  “打扰了……”
  她低声说完，转身离开了高三A班的教室。
  就在雪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
  教室里，那个被拉住的男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愧疚：“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说出来？富江她，她……”
  “闭嘴！”
  那个高大男生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几个同样神色不安的同学。
  “你想毁了我们所有人吗？！”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威胁和一种扭曲的“正义感”。
  “川上富江那种女人……自私、恶毒、玩弄人心……她早就该死了！是她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难道你要为了她，让我们所有人都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毁掉我们的人生和前途吗？！”
  他的话语像毒液，迅速侵蚀着其他人心中那点残存的良知和恐惧。
  “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能因为她毁了我们的前程……”
  学生们低声附和着，像是在互相催眠，努力将那可怕的记忆和负罪感压回心底深处。
  那个想说话的男生看着同伴们冷酷而决绝的眼神，最后一丝勇气也消失了。
  他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巨大的罪恶感和对未来的恐惧，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将他彻底压垮。